权力的游戏

零度

权力是如何从一种狂暴的，不受控制的力量被人类驯服的？这里简短捋一下西方社会的权力演变过程。

在原始社会的蛮荒时代，权力的来源是暴力，这个阶段人类社会就是动物世界，它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这里不做讨论。

在文明开启之后，人类摆脱了动物世界，一些具有丰富智识的大爷开始登上了权力舞台，这时权力被一群部族的族长所控制。发生这种转变的原因是，随着人类社会的日趋复杂，人们发现暴力并不能引领他们走向未来，但是经验可以。

老人们拥有更加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可以应对随时发生的危险，关键时刻可以保全部落。权力在这个阶段表现为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元老院制度。比如古希腊著名的“战神山议事会”，就是一群大爷在开会。所以在希腊、罗马时代，直接民主+元老院体系，构成了权力的主要来源。

到了中世纪，基督教统一欧洲，君权神授的思想开始萌芽。奥古斯丁对君权神授提供了理论基础，他在《忏悔录》中说，君主的权力并非来自于人间，因为君主的职位是上帝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在尘世设立的，所以君主的权力来源于神。君主要受上帝意志的支配，这是关于君权神授的第一次系统性提出。

文艺复兴之后，英国的神学家菲尔麦也对君权神授做了强化，他认为，君主的权力来源于亚当的权力，即君权的本质是父权，神规定亚当拥有管理尘世的权力。而君主作为亚当的子嗣，他自然继承了这种权力。因为权力来源于神的意志，所以君主的权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君权是父权的延伸，他支配着世间的一切财富，统帅世上的一切臣民。

在菲尔麦这里，君权和父权实现了统一。但是菲尔麦的同僚霍布斯认为这太扯淡，如果要证明君主的权力来源于亚当，那么你需要找到君主是亚当子嗣的证据。（看来西欧自古就有逻辑思维，你说君权来源于亚当就来源于亚当了？拿出证据来呀，这种质疑精神无疑是进步的。这种事如果放在罗刹海国，谁敢？除非是你活腻了。）

霍布斯认为，君主的权力并非来自于神，而是由民众赋予的。为了论证“君权人授”，霍布斯提出了自然状态。他认为，人们为了逃离自然状态，摆脱战争的威胁，维护自己的安全，他们通过契约把所有人的权力交给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那么这一个人或这群人就成为主权者，他就是君主。但是为了不被英国国王烧死，霍布斯的君权人授是一种绝对的权力。（无论如何，契约意识已经出现，这领先了罗刹海国近500年。而直到今天，罗刹海国有契约精神吗？）

霍布斯抛弃了传统的君权神授观念，第一次用契约的概念解释了君主权力的来源。霍布斯的君权人授是一种绝对的权力，他认为，民众一旦通过契约把权力交给了君主，就再也不能收回，否则就违反了契约。但是君主却不存在违反契约的问题，因为契约是民众直接订立的，而君主不是订约的一方，所以君主不受契约的限制。

这种不受限制的契约观无疑是耍流氓，于是伟大的政治哲学家洛克上场了，他完成了真正的现代文明意义上的权力建构。

洛克认为，霍布斯的自然状态纯属吓唬老百姓，那并不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因为人们具有基本的理性，具有向善的道德。就算是自然状态，人们也不会相互残杀。真正的自然状态是人们基于理性和自然权利的生活，进而形成一个互惠互利的社群。

洛克否定了霍布斯的自然状态，他认为君主的权力是人们通过契约赋予的，但这种契约是双向的（本质是一种合同），人们既可以赋予君主权力，同时也可以解除君主的权力，君主的权力是基于同意之上的。只有基于同意之上才符合所有权力的正义性。

洛克的观念奠定了近代政治哲学的基础，它深刻影响了西方文明。在洛克的观念之上，孟德斯鸠提出了三权分立。他认为主权者不能一家独大，必须对权力进行制衡。孟德斯鸠提出了议会的立法权、国王的行政权、法律的司法权之间的分立，他以三权分立来制衡王权，防止国王暴政。三权相互分离，相互制衡，彼此保持平衡。（当立法权、司法权、行政权都由一方控制时，也就是说规则制定方跟规则监督方整体不分时，会发生什么？治乱循环的历史周期律的根源是什么？）

而贡当斯又在孟德斯鸠的基础上提出了“五权分立”理论，五权分立最重要的是设立了一个中立的王权。贡当斯把王权从行政系统中抽离出去，他让君主行使特殊的监察权。贡当斯要达到的目的是君主对整个国家体系负责。

当行政、司法、立法中某个系统出现偏差的时候，君主可以行使独立的监察权对它进行纠偏，以此保证国家的持续发展。贡当斯的理论维系了欧洲众多君主国家，也是欧洲虚君制度的理论基础。（由此可见，西方的政治哲学理论一直处于动态更新中——且不论每次更新后的理论是不是更好或更坏——社会状态总趋势不是稳定，而是相反。表面上看西方社会比较动荡不稳，但他们却有在每次动荡后进行纠错的能力和愿望，在混乱过后总有一种洗牌重来、不断进步的趋势，带领社会结构朝更文明的方向发展。）

当然，权力的演变这个课题非常复杂，本文不过是挂一漏万。但是我们可以看出西方社会权力的来源经历了暴力——经验——神赋——契约四个主要阶段。（而罗刹海国就简单多了，几千年来只有一种：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一脉相承，亘古不变，超级稳定，古老而辉煌，国民以此为傲）

在这个过程中，权力从暴力发展为非暴力，从神权发展为契约，从集权发展到彼此制衡，从个人意志发展到普遍意志，这个过程也正是西方不断驯化权力，走向文明的过程。

根据“思想史万有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