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庭评杨红利中篇小说《树》

意水

对生存和死亡的诠释解读

——读杨红利中篇小说《树》

◎文/王继庭

陕西作家杨红利老师，把她先后出版的两部长篇小说寄给我，希望我能发表一些看法。作品尚未全部读完，说三道四、评头品足似有不妥。不过，在拜读这两部作品之前，我有幸先睹为快，读到了她的另一部新作——中篇小说《树》。

这部篇幅不长的小说我先后阅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受，心情沉重压抑，心口撕扯一般疼痛。生存与死亡，一直是备受作家关注的题材。这些年，我读过不少作品，却很少看到一部仅有三万多字的小说，把生存与死亡写得如此荡气回肠、刻骨铭心、泣人泪下、令人心碎。而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作家在描述死亡细节时静若处子，那种泰山崩而不惊的叙事风格令人惊叹。这也从侧面证明作者的深厚文学功底和高超的文字驾驭水平。

小说讲述了一个农村妇女的坎坷一生，情节并不复杂，结构也较简单。但是，这部结构简单、情节并不复杂的作品，蕴含的信息量却很大，留给人们的思考也很多。

人生就像一副牌，每人都想拥有一副好牌。但是，拥有好牌只是一个良好愿望，多数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好牌打好本就不易，手里没有好牌，其难度更是无异于蜀道青天。令人眼花撩乱的大千世界，往往不是因为自己无能把牌打烂了，而是因为你手里拥有的本来就是一副烂牌！

小说的艺术成就，我不想在这里多说，因为这是批评家的任务。我想说的是，作家通过这篇小说，用自己独到的审美视角及艺术手法，全新解读了生存和死亡这两大人生课题。

一，生存艰难无法回避，必须接受现实坦然面对。

小说塑造的主人公杜春草，是一个立体感很强的农村女性形象。她的性格是多重而复杂的，她不属于那种高光人物，身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缺点：聪明伶俐但很有心计，心地善良却常怀戒备之心，精明中夹带狡黠成分，富有爱心却不乏自私心理。为了生存，她故意装疯卖傻；为了生存，她也会撒谎骗人。但她绝对不是坏人，她忠厚淳朴，勇敢泼辣，敢于直面邪恶，乐于帮助他人。在她身上，善良与自私，勇敢与怯懦，真诚与狡黠，有机融合在一起，是一个既矛盾又统一的有个性特点的人物形象。

杜春草身上体现出的这种矛盾性格，其实都是因生存而造就。为了生存，她的性格也在不断发展和变化，由最初的单纯变得成熟，由谨小慎微变得勇敢泼辣。而这种成熟、勇敢、泼辣，是生活给予她的，也可以说是生活逼出来的。

女性本是柔弱的。可是，主人公杜春草却被生活淬炼得刚烈顽强，大胆泼辣。大炼钢铁年代，她敢于不畏强势，挺身而出，以柔弱之躯违抗上级命令，拒绝毁掉自家门前的大梨树；为壮大自家力量，不受他人欺辱，她撺掇男人把老家人全都搬了过来；三年困难时期，村人想赶走王家这个外来户，杜春草奋起抗争，抱着幼儿找县长告状；看到九弟对侄辈寡情薄意，她怒从心起，抓起砖头就砸……

她原本也是单纯幼稚的，生活教会她有心计、有手段，不然就很难生存。为保住大梨树，她采取折中办法只让人们锯掉一个树枝；为自家娃不饿肚子，她把黄梨偷偷藏在家里，不让外人知晓，这个秘密竟瞒过村人多年；丈夫的哥哥生病，她担心传染，不仅搬到外面租房居住，还果断提出离婚；遛街串巷卖梨被抓住批判，问她“为什么走资本主义道路”？她故意装傻：“我不知道那个巷子是资本主义道路。”问她“为什么要投机倒把”？她继续装傻：“我没偷鸡，我只是拉了我家的梨换点钱给娃买粮食吃。”当公社干部继续威胁她时，她竟奋勇一搏，对着这个干部破口大骂，并以死相拼纵身跳下水窖，最终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当然，她身上优点还是很多的。首先，她是个重情重义、知恩感恩的人。第三任丈夫“木匠”去世时，她对“木匠”的那份情爱留恋不已，认定是这个男人给了她温暖，让她活得像个“女人”。“木匠”去世后，她多次坐在坟前，“像在给一个活人说话”，一边嚎啕一边念叨：“娃们都大了，都过自己日子了，就剩下咱俩了，你可撂下我走了。”多年后，她还动情地对儿子表示：死后要和“木匠”埋在一块。并提醒前夫的儿子：“木匠把你养大，你就不认了？”还说：“我百年以后，……能和木匠埋在一起，算是对木匠有个交待。”

她还是个心地善良、富有爱心的人。为了让全村尽快富起来，她全力支持儿子帮助村人嫁接梨树；看见孩子端掉老鸦窝，因同情小动物而感到心里难受不安；尽管她和第二任丈夫一起生活时间非常短暂，但因为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她就觉得有恩于她，殡丧前一晚，“想了一夜，哭了一夜，梦了一夜。”

杜春草的多重性格，并不是生来具有的。是生活改变了她，是生存造就了她，她也必须学着像“变色龙”一养，以适应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千世界。有人说，人生下来就是受罪的，所以才会有很多人感觉活得累。但是，再累也得活着，既然无法回避，就要学会接受现实，坦然面对。

二、死亡规律无法违背，明知是苦酒也得吞下。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毫无例外，多数人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最终又是别人哭着送他离去。人生下来就预示着最终的死亡。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即使你有一千个不情愿，也无法改变这一自然规律和残酷的现实。

这部小说多次写到死亡，而且还写出人们面对死亡的恐怖无奈、痛苦绝望！作者把死亡写得如泣如诉、痛断肝肠，写得令人心酸、让人心碎。

死亡形式千差万别，各种各样。自然死亡尚能被大众所接受，唯有面对亲人突如其来的横祸，毫无征兆的夭折，感到难以接受，甚至痛苦不堪。小说主人公杜春草所经历的生离死别，几乎全是意外的、突发地、毫无思想准备的，这些倏忽而至的天灾人祸，对她的打击是沉重的、也是致命的。

杜春草像许许多多普通而又平凡的农村女人一样：结婚生子，过平常日子。本来应该平淡无奇的人生，却坎坷多舛，厄运连连。春草的遭遇让人感慨万千、唏嘘不已。短短的几十年里，死亡就像恐怖的阴影，如影随形陪伴她的一生。她先后失去生父生母、继父继母、三个丈夫、三个子女、弟弟弟媳、侄儿侄媳、外甥媳妇等20多个亲人……童年丧母，少年失怙，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人生的悲剧几乎全都让她摊上了！

我过去曾说过，好的作品如同美味佳肴，但也不尽相同，也有难以下咽的食品，但你又不能不吃。人生不可能总是鲜花锦簇、莺歌燕舞，更多的是生离死别、人祸天灾，所以才会有“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一说。

杜春草的一生，也曾有过光明和希望，那是她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光。杜春草14岁以童养媳身份成了人家的第四房媳妇，19岁丈夫就去世了。小说以悲剧开场，主人公杜春草也是以奔丧身份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很快，悲剧变成了喜剧。第三任丈夫的出现，让她走上了充满希望和阳光的道路。他们先后生养四个娃，包括前夫留下的共有六个娃。大儿子娶了公社干部的千金，二儿子当兵转业在大城市当了工人，三儿子被聘为乡镇农业推广员。自家也因嫁接、栽植果树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杜春草感到非常满足，觉得这个家才像个家。看着娃娃长大成人，她会经常坐在大梨树底下，扳着指头数自家后生。这一切也让她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是，幸福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给她温暖、给她真爱的男人突然患病去世。中年丧夫的阴影尚未消除，更大的不幸接踵而来：给他们家带来地位和声望，让他们家走向繁荣昌盛的三儿子突然英年早逝。从此，她的悲剧拉开了序幕。

三儿的死，也让杜春草受到致命打击，人也随之崩溃了：

……见到来吊唁的人，随口就说：“这娃么，说走就走了”……进了房间看着三娃的尸身说：“这娃么，说走就走了。”……走出院子，站在老梨树下，跟人说：“这娃么，说走就走了。”说完，跟来人一起走进房间，……看三娃，说那句话。走出房间，……看来人，说那句话。就这样走了两天。

读到这里，令人鼻子发酸，不由自主就会联想到《祝福》里的祥林嫂。

紧接着，心爱的小女儿又突遭横祸；与她多年来相依为命的二儿子也患病去世。杜春草出场时以悲剧开始，结尾时又以悲剧结束。从悲剧到悲剧，她被人生的残酷无情打懵了、击垮了，进而彻底崩溃了！面对死亡，杜春草这个性格刚烈、不肯轻易服输的女人，也只能万般无奈地从希望走到失望，最终从失望走到绝望。

其实，在对待死亡这件事上，杜春草的感受也是不断发展变化的。第一任丈夫去世时，因为没有感情，19岁的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第二任丈夫死去时，由于在一起时间太短，只是难过一阵，很快就过去了；而到第三任丈夫去世，才让她感到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尽管如此，这时的她还没有完全失望，因为有子女陪伴。但是，爱子三娃突然病故，小女横遭车祸，二儿子也离她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而再再而三，让她感到人生的无常，羸弱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

“都走了，都走了。哎！人呐，最终是要离散的，不是男人离开女人就是女人离开男人，不是娃娃离开父母就是父母离开娃娃，谁能留住谁呢？”

这是杜春草面对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无力回天时只能无奈接受现实而发出的悲声。

不过，倔强而又刚强的杜春草并不是一开始就被击垮的。面对人生悲剧，身心疲惫的她仍然心有不甘，甚至一度把“主”作为精神寄托。但是，现实是残酷无情的，二儿子的去世，让她对“主”也开始心灰意冷，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绝望地哭喊着：“老天爷呀！咋不叫我死去呀！……老天爷呀！叫我死去吧！我活着都是罪孽呀！”

在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后，绝望的杜春草经常坐在梨树下长嘘短叹：“日子一天一天好了，人一个个都走了。”大脑受到严重刺激的她，说什么做什么已记不清楚，甚至连亲生儿子都不认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作家通过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读者，死亡是无法违背的自然规律，无论多痛苦也是绕不开的。既然绕不开，就须面对。哪怕是杯苦酒，也要吞下去。

生存和死亡，是人类无法避免而又必须面对的两大课题。对于生存，人类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已或多或少地找到了应对方法。唯独面对死亡的恐怖、悲痛、绝望、无奈，至今或许永远都是一个无法破解的难题 。

文章最后再说两句题外话。一是小说里那棵贯穿始终、反复出现的大梨树。我认为，作者意图非常明显，大梨树就是一件象征性的小说道具。它见证了人间苦楚，见证了主人公的坎坷人生。老梨树在小说结尾处被挖掉，这也间接告诉人们，大梨树的兴衰与主人公杜春草的命运是相似的。它也像主人公一样，有过沉默，有过辉煌，当然也一定会有幻灭。

二是小说塑造了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女性形象。矛盾而又复杂的性格，独特而又鲜明的个性，在主人公身上有机融为一体。随着情节推进，淋漓尽致且令人信服地得到完美体现。正是因为这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小说已经出色地完成了她的使命。

2024年11月10日凌晨1时

作者简介

王继庭，《华文月刊》社长兼总编辑，江苏北鸿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曾先后涉足医疗、教育、金融、行政、新闻、出版等领域。20世纪70年代初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发表各类文学作品1000余万字。出版小说、散文、纪实文学32部。2015年投身影视，创作100集、40集电视文学剧本各1部，电影文学剧本10部（已拍摄4部），微电影文学剧本12部。另有《谁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朝鲜最后一战》《佛教与中国古典文学》等理论专著多部。近年主攻近代战争史、佛教文学史，同时撰写杂文及相关论文10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