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饭堂序曲

二马在途

1960年初，我考进了县初级速成师范(简称初速师)，成了一名初级师范学生。读书时间不长，特殊年代发生在饭堂的故事，至今难忘。

大跃进年代，县人委为了适应教育发展的需要，在全县范围发布通告，招收100名30周岁以下的有志青年进校学习。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学制1年，食宿费用由国家承担，毕业分配县属基层文化教育单位工作，这对我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新中国进入社会主义，极需要有文化的建设人材。农村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实行人民公社，有些生产队找个记分员都困难。农村需要文化，政府开办学校，却找不到教学的老师，初速师应运而生，以解决中小学师资的紧缺。看到通告，即刻报名参与，按通告的规定时间、地点参加了入学考试。录取名单张榜公布，有幸被录取。乡邮电所拿到油印的入学通知书，到粮站办理粮食转移，就算入学了。

1960年，正是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不花钱进城读书，真是天赐良机，感到非常高兴。灾害让农民坠入苦海，灾情严重，“野田禾稻半枯焦”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庄稼基本绝收，农民食不果腹。人们常说，三天不雨即为旱。家乡丘陵山地，土质沙壤，山地沙壤留不住水分，也没有大河可供提水灌溉。三年自然灾害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最大灾害，干旱的面貌至今历历在目。

整个夏秋季节滴雨未下，经常还会冬干、春旱，稻田干裂，缝裂可以把脚伸进去，我还真把脚伸到裂缝中去体验过。禾稻旱死，水井、河塘干枯，人、畜吃水困难，水井无水渗出，半夜三更下到井底才能舀倒水，经沉淀才能饮用。公社大食堂处于断炊状态，生产队动员检来地里干枯的红薯叶充饥。政府提倡代食品，定量给困难人群配售米糠代食。母亲曾经用配给的米糠烙成糠饼充饥，多食便秘利害，造成很多人肛肌破裂，我参军以后才慢慢治癒。

初速师和第二中学(简称：二中)合办，行政和生活管理由二中统一安排，初速师的教学由县教育局负责管理。二中校址位于县城北门之外的小山冈，据说是县城一座茧庄改建。冈顶新建几幢教学楼，山畔建了一座礼堂，其余房屋全是低矮平房。冈后新建操场，平时体育课或早操跑步在操场，是县城完中之外，不带高中部的一所正规中学。

大礼堂为初速师教室，上课在大礼堂进行。礼堂两则辅楼是男生寝室，地铺睡觉，条件虽然很艰苦，我们克服困难，没有半点怨言。为方便管理，配发了白底红字“西充初级速成师范”的横条校徽，戴着崭新的校徽，整齐地排着队在学校行进，亦感到很自豪！学生参差不齐，差距很大，有的已婚有家室，有的还不满16岁，有的中学毕业，有的仅为高小文化，有的是党员还是生产队的基层干部。我仅高小毕业，不满16岁，普通的小青年。

初速师的特色，和中学学生形成了不同的特点。用餐时，显得更有特殊性，发生在饭堂的故事，一直难以忘怀。为了保彰学生健康，国家确保粮食供应，而且全是大米不掺杂粮。机关干部定量每月18斤，我分配工作的次月，粮食供应立马由30斤减为18斤，其中还有3斤代食品。尽管保证每月粮食供应，初速师多数人还是吃不饱，饥饿如影子一样影响着他们。

饭堂吃饭更有故事。饭堂建在山冈坡坎上，四周敞空，中间摆放近百张方桌，每桌围着八名同学站着用餐。在可容纳近千人的饭堂，每日三餐打铃开饭，班级有序列队进入饭堂，固定桌位，每桌派二人到伙房端菜拿饭，负责分饭分菜。

早餐咸菜加一桶稀饭，实际只有半桶。午餐、晚餐是瓷盆蒸饭外加一盆炒菜，分饭分菜实行轮流轮值，成为生活中高超的“技术”活。稀饭要碗内端平，瓷盆蒸饭八等分要均匀，稍有不慎，八双眼睛盯着不打转，真可谓“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特殊年代吃饭都吃出了特别的味道！

饭堂有个高台，称上面，台下近千人吃饭，称下面。开饭时，上面一名学生高声朗读报纸新闻和好人好事表扬稿，下面一群学生虎视眈眈等着吃饭。值日老师纵观饭堂维持秩序，吹哨发口令，宣布吃饭开始。分发饭菜时，众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垂涎欲滴舔着嘴巴，全神贯注肌肠辘辘。初速师同学，有的年纪大消耗多饭量也大，每天1斤粮根本不够他们消耗，早餐都要争着去伙房拿饭。当我跟着时，原来他们事先备了大茶缸，趁着天冷灯暗衣服遮挡偷偷在做“小动作”。我也深知吃饭的事最大，他们肚子叫苦也很难受，况且唯有稀饭才可能做个“小动作”，悯友之情，付之一笑。

上千人的早餐，人人面前备好一碗稀饭，焦急地等待值班老师发号令，耳听口哨响，千名学生、千碗稀饭、千人猛喝，“轰——嗞”一声巨响，声响犹如天籁。余音绕梁，“轰嗞”一口，“咕噜”一声，“哧溜”一下，一碗稀饭两口就没了，喝稀饭根本不需用筷子。有的同学边喝边盯着饭桶，喝着第一碗，想着还要第一个拿到饭勺好添饭，最后拿到勺的人绝对添不满一碗饭了。(添饭，四川方言，即加饭或再盛饭)

最讨厌值日老师推迟开饭时间，那怕一分钟，等吃的心里都是异常地漫长。自然灾荒让人懂得，一粒米一滴油的金贵。那一碗稀饭好似盛开的花儿，口水把舌头滋润得甜甜的，早就做好猛“亲”一口的准备，那怕延长半秒钟也难受。一口一口喝稀饭，一声一声嗞嗞响，好似高亢激奋的生命交响曲，也是最美的生命旋律。1960年8月1日，县人委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了隆重的结业典礼暨八位新团员入团宣誓，我是其中一员，青春16，从此走上了工作岗位。

喝稀饭的声音，一直在我心中萦绕，它是那么的响亮，是那么的铿锵有力，贫穷不可怕，饭堂喝稀饭的声音成为人生的序曲！“悠悠万事，吃饭为大”，“吃饭”是人类生存的前提，为了吃饭努力工作改变命运，饭堂喝稀饭的抒情歌，激励着我勇敢前行，如今走过了八十多个春秋！

文字写作/二马在途

图片/手机拍摄

2024年11月9日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