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护照

深海

文章作者：吴兴华（深海） 在我老表的家里，保存有一本旧护照。虽然护照主页上持证人的照片因年代久早已脱落，但从护照上的文字记载仍能辨别出是外婆当年回国探亲时，由中国驻越南海防领事馆于1957年11月签发，上面有外婆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职业、婚姻等中、英文信息。 我的外婆唐氏三生于1889年10月24日，一生勤劳贤惠，与外公黄瑚明相依相伴，共同度过了艰苦的岁月，并养育了大舅、二舅、四姨、六姨及我母亲等子女。早在新中国建国之前，随外公移民越南。
护照（passport）一词英文是口岸通行证的意思，它的主要功能是公民旅行通过各国国际口岸的一种证明。外婆从越南回国探亲，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越两国边境人来人往管理不是很严，普通老百姓要过境时一挽起裤腿，涉水跨过浅浅的北仑河，就是出国了，使用护照通过口岸进出的人极少。从外婆办护照这件事也体现出她对我们的关爱，处处为我们着想。外婆考虑到我母亲是政府公职人员家属（我父亲在东兴县委工作），在当时的环境下，如果没有护照过境，她担心被别人误认为偷越国境而影响到我们，所以便堂堂正正地办了护照回国。当时我刚出生不久，得到消息的外婆，就迫不及待要回国看望我母亲和我，但办护照的过程拖延了半年多时间。由于我太小，对外婆我未留有任何记忆，只是听母亲后来回忆时提起，这是外婆第一次来看我。过了几年，母亲又生了小弟，外婆再次来到我家，我很模糊的有点印象，当时她给了我几毛钱，说是给我买糖果吃的。恰好当天有卖货郎挑担进村来，我用外婆给的钱买了一包糖果，每天吃几颗，一连吃了好几天。还有，她拿了一大袋晒干的熟海虾来，每只有我小拳头那么大，我直接拿来当零食吃，又香又甜，好吃极了，一次吃两个就撑饱了肚子。至于外婆的长相怎么样，一直都回忆不起来。 我平时与小朋友一起玩时，他们常常提到哪家的外婆如何给买零食，哪家外婆做的卷粉好吃等等。此时我很想起身在异国他乡的外婆，连做梦都想到外婆给我送来香甜可口的糖果，超级美味的大虾干。稍大一点懂事后，有一次我好奇问母亲，呆婆（家乡人对外婆的一种温情称呼）长得怎么样？母亲说：“你呆婆呀，来看过我们的，只是你年纪小忘记了而已，外貌与我差不多，性格温和善良”。据曾经与她在越南一起生活的老表们回忆，外婆年轻时端庄秀丽，即使到了老年，看上去依然和蔼可亲，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充满了慈爱，让人感到无能比的温暖。一生勤俭持家的外婆，总是闲不着，帮带孙辈一个又一个，偶尔有空，不是到地里种菜，就是下海捉鱼虾蟹螺。下龙湾当时的天然海螺满海滩都是，半天能捉到十几二十斤。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外婆用她的勤劳养育着一个个子孙，饱受了生活的艰辛与人间冷暖，走过了在国外漫长的磋砣岁月。

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外婆一直在忙碌着养蚕织布、照顾孙辈的活。大约在1969年6月的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拿着簸箕，到家对面的地里摘桑叶喂蚕。当走近铁道边时，遇到一列火车拐弯冲了过来，火车运行形成的强大惯性气流把她卷倒在地上，砸伤头部而不治身亡，从此永远离开了我们。

记得每年清明节前后，母亲都会做香甜可口的艾叶糍粑给我们吃，兄弟姐妹们认为：那是“母亲的味道”，而母亲却说是外婆教他学会做的。由此，“母亲的味道”又成了“外婆的味道”。所以，我每次吃着母亲做的糍粑时，都会想起身处异国他乡的外婆，虽然我们对外婆的外貌没有太多记忆，但她的血脉浓情传承在我母亲的身上，看到母亲，似乎外婆就在眼前，我会串联起一丝一缕的印记，勤劳善良，外婆几代人一脉相传的家风一直延续下来。
光阴茬苒，转眼我又成了外公外婆这一辈人了。和外孙一起玩时，也让我穿越时空般感受到我外婆那样慈祥和期望的目光。和当年我外婆一样，我现在时时事事都会替外孙考虑，他偶有不适，我会感到很难受，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外婆如此疼爱我们。当年外婆从几百公里外的越南回来看望我们，我在想，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是无法用“如此付出图个什么”来衡量的。 凝视这本泛黄的旧护照，我不由得心情凝重、感慨万千。时年68岁的外婆拿着这本护照，挑着沉重的物品，一路风尘扑扑踏上回国探亲的历程。从越南下龙湾到中国东兴有250公里路程，走路的话，脚板都要磨破。乘船走北部湾水路漂洋过海风险难测，帆船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外婆还带着一个不满12岁的孙女，从居住地步行到康海，然后乘船至芒街边境，跨过中越友谊大桥口岸，进入中国东兴，再从东兴步行30多公里，经历三天两夜才到交东村，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外婆见到分别多年的亲人，心里格外的高兴，天天都有说有笑，和家人共聚亲情，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为了能常看到自己的亲骨肉外孙，她甚至提出想带我大姐去越南和她一起生活。那时大姐10岁，正在读小学，父亲又远在县城，我母亲一时作不了主，最主要的是舍不得。外婆通情达理，非常理解我母亲，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重逢虽美好，终有离别时，只停留了短暂的一个多月时间（护照上记载为3月14日至5月4日），外婆又涌出想家的泪水，向我们告别回越南。据母亲回忆，外婆非常喜欢我，在我们家时天天抱着我，临分别时更是抱着久久不放，一边逗我玩，一边流着热泪。这滴滴泪水，是外婆对故乡的眷念，对亲人的相思，对骨肉团圆的企盼。 护照是千千万万海外华侨辛酸史的缩影，是羁旅异乡的游子，与家人、故土的牵绊和纽带，记录了先辈们出国打拼，勇闯海外的酸甜苦辣，折射出他们与国内家人联系的亲情故事。在我看来，外婆的护照更多的是凝聚了她对我们的浓浓亲情。后来外婆年纪大了，再也不方便回来看望我们。看到护照，我就想起外婆，她把所有的情，所有的爱毫无保留的给予了我们；而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愁、所有的悲伤连同自己的全部化为一缕青烟直上九天。由于当时特殊的年代，我们也一直没有机会去看望他，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外婆的护照，再一次唤起我封存的记忆和久违的感动。外婆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那渗透在我们骨肉里的浓浓亲情，始终留在我的心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