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方圆

　　家居湖畔，每天在湖边行走，遇见过许多人，也遇见过许多树木。遇见的人，渐渐走远，不再复见。而遇见的树，自然一直立在那，只要我走近它，它就会默默地注视着我。

人生的终点站是坟墓，去往的列车在行驶的路途上，站站而停，每一站都会有人下，有人是到了终点，有人是换车前行，很难有人陪你一起同一时间走到终点，当陪你的人要下站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谢，而挥手道别。

我每每在湖岸边行走，望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树木，我常常想，这些树比人幸运多了，它们扎根此处，无需行走，也不必因终点而至的道别，情感一直是稳定的，无喜也无怨。

　　当然人之相遇，有缘，就能相伴而行，赏一路花开，沐一季风景，浴一道爱河。有时，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就是刹那永恒，一眼三千年。即便是修行百年，只换来一次的擦肩而过，也应该成就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有时也会在某棵树下站立，或者端详躯干上的茎叶；或者聆听摆动的风声。但时间长了，似乎觉得这株树也在端详我，我的血肉之躯，我的朦胧眼神。

其实，相逢何必曾相识。只要相遇，定然有情而生，也会弹奏锦瑟与流年的美好乐章。哪怕同是天涯沦落人，也有可能碰撞出魅人的友情火花。

　　植物不仅有生命，同样也有人一样的情感。不仅春夏秋冬四季花色形状有变化，阴晴圆缺有起伏，而且，它或许能看懂人的心绪。哪天，我心事重重之行走，花木就会肃肃然戚戚；哪天，我心情快然之健步，枝干就会欣欣然淘淘。而且直接又明快。

人之相遇当然有浓郁的诗意。既有清风明月下的弹琴、泼墨的诗情画意，也有稻花香里的说笑、乐龄的豪情万丈。一壶酒、一张琴，一首诗，还有一帧书画，不言时光薄凉，分不清相互的落脱，有的只是相拥而欢，相抵倾心，忘却了所有的不快和烦忧。

霜降之后，天气骤然变冷。湖岸边树木多数低垂着头颅，或者是在沉思春荣夏华时的失误或不检，或者是在计划着如何应对冰雪相袭。而当我踽踽其间时，似乎觉得无数次的遇见的树木，霎时间全然模糊了。

　　人生，一直都在错过光阴，错过昨日，错过今日，即便有过一次，恰好在对的时间里，在对的场合中，遇见了对的人，依然逃不过流年的劫难。七年之痒，一语成谶！豁然觉得像做了一场南柯之梦，梦中醒来已是流年飞逝，物是人非，“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怅然若失。

量子纠缠的原理正在论证万物皆空之说。也许当初遇见的那些人，那些树，原本就是空的，是子虚乌有的，连梦也都不是。

今年夏季，我居住的这个城市，是有记录以来最为炎热的季节。经验可推，今冬必然会遭遇人生最寒冷的时光。湖岸边的树木，风雪雕刻后，明春之相遇，还能相见如初吗？

　　人之相遇而散，如若再见，穿越人生海海，是否在岁月的雕刻后一眼还能认出？即便面貌依稀，我想也定然不如初见了。

可以假想，失散多年而后相遇，当满脸皱褶被时间的灰尘雕刻后再次呈现，内心深处的情事如淤泥般被翻晒，那层层伤感的情绪被拨开重重厚茧，寥落的凉意浸透躯体，情去梦华休，花空烟水流。曾经的过去，休得重提，真情慨然已逝，相遇，见而，不再相见了。

　　不必假想，我在湖岸边居住了十五个年头，四季轮回，花木依旧，我行走其间，遇见的每一株植物，似乎年年相似，岁岁相仿。渡过这个严冬，明春自然花颜未改，树心不变。

忽然想起西人哲语：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世间万物不变是相对的，变是绝对的。十五年来，我在湖岸边的所有遇见，没有一例是复见，这是自然之铁律。

遇见是缘，不见，不复相见，当然也是缘。

袁文长二0二四年十月二十九日于天鹅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