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

空谷幽兰

　　有时去文利老师的且行堂，那里青瓷闪波，一排排瓷器的音符，让我听见渔歌。

是的，渔歌，隐隐约约从青色的海里浮起，缠绵，安详，清幽。许多人在，文利老师也在，他不语，对一盏茶静坐，像对一轮月。那月中有笛声，他饮茶，像吹一支横笛，悠悠的乐音轻轻回荡在且行堂中。

　　有时我在那里读他的诗，青瓷的波浪在春风里潋滟，他若渔父，安然不语地垂钓着我的声音，和一泓清澈的诗意。也许他刚从湘江边上摇橹而回，小舟上载着一首诗，载着一抹尘世。大家也都安然恬然，如听遥远若无的渔歌。

入世的渔歌。

壁上的那些画悠远成俗世的蕴藉的背景，这里的红尘也月白风清。当雪晴老师在，他言笑晏晏，挥斥风云，文利老师是执竿垂钓的渔人，他钓醇厚的情意，钓岁月的深味。飘渺的歌声渐渐聚拢成他钓竿下鲜活的诗句。他的朋友们都在诗里。

“愿君归身处／山河作温良”。且行堂是归身处。雪晴去，我也去，耿立去，雨荷风也去。在那里，饮一壶沧浪之水。清兮，濯缨；浊兮，浊足。清清的月光，从灵韵的瓷器上幽幽升起。大家听见渔歌。从远古穿山渡水而来的渔歌，歌声里隐着大夫的心志，诗人的忧郁，隐着丹青的意趣，书者的襟怀。堂上是英雄气，得意或失意。放怀长饮或小斟浅酌。烟波江上，千古明月，浪迹的一生，流离的舟帆，都在这里停靠。听歌声在一杯浪涛里浮潜。

　　他写:“邀月谁共酒／夫子秦淮桥”。秦淮的月色，也降落在淡苦的茶中。六朝烟雨，一泓青花，宋明的气韵，龙泉的传说，都在一丝歌吟。绵绵不绝的情韵，荡漾在秋波江上。

“放眼离离皆绝色／览胜每每是独峰”。每个人都在他的堂中奇崛。且行堂是他的渔舟，他在满天云霞里唱晚。大家砥砺人生，风尘于世，在他的小舟上归来，端一杯邀月的茶，不邀明月，只邀自己。

还要去疆场，还要去人烟，“劈身断颅护大江／高峡取义万里长”。听一曲这渔父的歌，心幽了，听一声世界，西风萧萧，奔马时鸣，你再打起秋风，奔赴沧海。

　　文利的诗给你一个世间，就像且行堂给你一个世间。温暖的世间，儒风的世间。“几时与君着快马／高原凉夜掷星河”，雄阔的意气，狂野的抒发，都收在江波渔舟恬淡的灯火里。渡远，渡远，向古风，向来处。

他做着许多事情，商业的，文化的，政风的，公益的。他渡人于野舟。多少人听着他星光下的歌唱渡越心性之水抵达自己。多少人饮醉于他的沧浪之水，在秋月江风的世间醒来，他面若佛，歌也若佛。他的茶安抚人的疼痛，他的歌净化人的沧桑。“眼前秋渐老／小圃怜嫩红”。悲悯于寒世的秋歌，吟咏着刻骨的温暖。且行堂也是暖的。

他的且行堂收纳悲寒心，落寞意，孤郁情，他用一杯茶融化这些，也用一首诗温暖这些。“有幸身在向阳处／能将春风引深山”。且行堂是明亮的，文利的诗是明亮的。渔父在天高地阔的江面上摇橹放歌，吸引着岁月秋声。

　　我带小乖去且行堂。小乖和另一个小姑娘玩，楼上楼下，笑闹戏耍，打翻了画画的颜料盘，颜料飞溅到他的书法纸，流淌到桌案，地板上一片狼藉。画烂了他巨大的画纸，并揉搓成团。笑闹惊扰着客人。

他笑，笑里有毫不在意的温暖。

我在他的笑里听见博大的渔歌。清风山下，新月池中，那浩然的渔歌牵引我们奔入桃源奇境，落叶缤纷，不知有汉。

很多人觉得他的诗孤径奇开，与俗相绝。其实诗相即是他的心相。他善，他的诗才暖。他厚，他的诗才醇。他博，他的诗才阔。他安，他的诗才静。

　　“杨柳春风何足夸／好花总开好人家”。有好几人曾说他的字有弘一的意味。其实他的诗也有。我笑言他要出家，但实际他入世深沉。他悲悯着生活。他劝世的歌声如那湘江边上的渔父吟，那是安于当下的清醒与执着，也是随情于世的坦荡与达观。

“欢喜山顶无他事／不问如来不问僧”。空天寂寞，冷水肃然，他撑着小舟来往岁月之中，用渔歌铺展心性之悲悯。孤舟时横，沧浪青青。

且行堂如舟横于繁华烟雨，堂上对酌之时，看青藤云绕隔扇，秋萍浅浮小池。“知君有闲意／堂上试新茶”。

　　可是，他终是孤高的渔父。

一堂青瓷如那雪山，高洁而净。如那出世的渔翁垂钓之所。他的歌吟也是孤绝的。

且行堂青如七贤的竹林，剑气萧萧。

那也是空谷般的所在。“前世系空谷／缘来植华堂／合十种心田／岁月著兰章”。高山鹤语，兰草剪风，松骨夜鸣，秋泉吐珠，都是这渔歌。孤傲的性情种在温厚的山野之上，如竹凌然。

“秋风秋风秋风／吹过山门重重／深山老寺开悟／依然不减青红”。多少秋风，凝成这文字。渔歌杳然在天地之间，究竟多少人懂？渔翁的钓竿在垂钓江雪，也在垂钓寂寞。千山鸟飞绝还不够寂寞，独对敬亭山也不够寂寞，独怆然而泣下也不够寂寞。他们都在山野。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也不寂寞。真正的寂寞在大红尘之中。文利的渔歌浩荡于江月境里，可也许只有明月相和。或者明月亦不可解其声。他是孤独的歌吟。

　　他相拥且行堂，像相拥一座寂寞青山。诗画如一山烟雨，秋意朦胧。与之对坐的，是他，是你，是我，一盏茶似渺然江波，隔开千万种牵系。饮了心，饮了意，却饮不尽一曲绝音。他的歌咏古典清高，人们顺着他的抒发攀援而上，却止步于绝壁寒崖。那里飞花如梦，琴声如天。就像我们抵达不了弘一，我们也抵达不了他。他的极致是一种禅性，是无所羁绊的禅性。所以我们会在他的歌声里孤独。

那是无法拯救的孤独。

“杨柳风月写尽／烟波兰舟载满”，写尽了杨柳风月吗？载满了烟波兰舟吗？“才子曲终离场／长亭一声轻叹”。

　　他的小舟上载着多少孤独！

千年灯火，万里人烟，都在浩淼的人生江面，抬头星辰，俯身倒影，都在一杯茶中。“秋水长天过雁声”，歌声从远古来，向远古去，嘹亮，低徊，清澈，重浊，不过是洞开在生命里的演奏，玉碎在心中的是真境，花明于世间的是形态。我们在诗中解读着一个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文利。

“不大不小湖／不热不冷秋／不远不近山／不多不少愁”。这是他的边界，他的歌声收敛在这自然和心性的边界，中庸的背后是极致的真我。收敛了天地，也就收敛了自己。渔父在万径人踪灭中垂钓一泓热烈，这是诗境的对峙与辩证。冰雪下有鱼跃的诗情，有鲜活的心跳，这是诗的极端。文利有时给我们的是冷的诗，冷的另一极是无限的生命。

　　孤独，因为太热烈。高傲，因为太入尘。这是诗的本相。

“固本虚空守方寸”，他给自己一个边界，一个围城，满园春色，都埋在心里。渔歌，是那一枝红杏，只有这一枝暗示着春光，却只让我们看到这一枝。

未发之情方为真情。

他的诗是山寺隐隐，我们只听得钟声遥遥。

寒山影里，烟波人间，听这渔父孤独的歌吟，一抹秋风，忽然狂烈。

天地大冷。天地大暖。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