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漫游

御风采菊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王国维《人间词话》

文化瑰宝

闲翻宋词，又被迷倒。虽不谙诗词格律，但仍能感受到些许的韵律之美。比如苏东坡39岁时写下的这首词：

《沁园春》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

北宋·苏轼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注：摛（chī），铺陈；溥溥（tuán tuán），散布；二陆，西晋诗人陆几、陆云兄弟；用舍，朝庭用与不用；行藏，入世与出世。

这是苏东坡在写给弟弟子由的诗，成于“马上”，意思是在途中吧。在冷清的一个小旅馆里的早晨，“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旅行中一个普通的晨景，在诗人笔下竟能如此之美，可见诗词的魅力。想起我在玛旁雍错转湖的时候，此景每天早晨都能遇见，只恨没有苏东坡这等才气！纵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也修炼不出这等大器格局！更缺少“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的豁达胸怀。

为此词心动，铺纸泼墨竟也和了一首属于自己的沁园春：

沁园春 与七七届共勉

御风采菊

四海摇旗，五洲振臂，六亿惊寰。正战天斗地，移山填海；披星戴月，创业营田。白卷张生，赤童黄帅，老九含冤不敢言！惊雷震，便日花胜火，春水如蓝。

改革开放民安，兴科教邓公掌舵船。有莘莘学子，七七一代；精忠报国，勉励征攀。震旦龙腾，东方狮醒，吾辈应堪孺子肩。抚苍髯，且渔樵江渚，一笑樽前。

注：取“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击”和“六亿神洲尽舜尧”，均文革景象；正战天斗地四句实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际。白卷先生：张铁生；惊雷：以“六四”为题材的话剧《与无声处》；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上郭沫若书面致辞《科学的春天》中所引用的白居易的诗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震旦、东方：中国。

震旦东方

沁园春是词牌中最难填的一个，就连许多著名词人如柳永、李清照、姜夔、周邦彦等，据说都不敢轻易试笔。认真研究一下该词牌格律，还真是不简单。

就沁园春的正格（还有几种变格）而论，双调分上下阕，共114字，9 平韵。而且多处要求对仗。如上阕，前三个三字句一般至少有两句应对仗，第四句以一个单字领起的四个四字句也须对仗。接着第八、九、十句为447句式，前两个四字句最好也是对仗。下阕有多个四字句，均以讲求对仗为工。

词格宜高

沁园春正格的诗词格律。对照例词用苏东坡的《沁园春·孤馆灯青》：

中中平平，中中中中，中中中平。仄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仄平平。中仄平平，中平中仄，中仄平平中仄平。中平仄，中中平中仄，中仄平平。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中平中仄平平，中中仄、中平中仄平。仄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仄平平。中仄平平，中平中仄，中仄平平中仄平。中中仄，仄中平中仄，中仄平平。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注：看，读作（kān）；“中”为可平可仄，加重的“平”为韵脚，共九平韵。

诗人之乐

以郑板桥的《沁园春》为例，再玩味一下：

《沁园春》恨

清 郑板桥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钳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癫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注：斫（zhuó），砍；椎（chuí），敲打；荥阳（xíng yáng‌），郑州荥阳县。

这是郑板桥屡次科举失意，发泄心中怨恨的一首词。先看大意：

花无主，月无聊，酒更没劲。我此时，就想撕了皇榜，煞煞他们的风景，将那些鹦鹉学舌的主儿烹了作我佐食！书画也烧了，琴砚也砸了，把狗屁功名全他妈抹了！我郑家祖上就有荥阳郑（典：荥阳有郑公子，爱上一妓女弃科考，沦落为乞丐。），你能怎地？散尽家财乞食为生，那也是情怀！我郑板桥的德行是改不了了，世人都笑我太寒酸，居蓬门，住陋巷，孤灯半夜，冷雨寒窗。我都这德行了，老天还不让我发两句牢骚？这世道逼得我忒紧！拿纸笔来，让我再骂他个痛快淋漓！

再看用韵：上阙用灵、羹、名、情，下阙用更、生、灯、声、清九个平韵，都是正韵，十分契合。

对仗上：开篇三个鼎足对，然后用一“把”字领起四个四字句，以前后两联对仗。莺歌对夭桃，煮熟对斫断，佐我对煞他，风景对杯羹，已十分工整。接着是“焚砚烧书，椎琴裂画”，还是对仗。“慕歌家世，乞食风情”，再对。按词律是非常严密。下阙中的“蓬门秋草，年年破相；疏窗细雨，夜夜孤灯”又是两联工对，配合的天衣无缝。

感觉“熟”字没对上平仄，也许古文字另有发音，但无伤大雅（如毛主席用的成吉思汗的“汗”也没对上），应该还是一首工整的好词。

书法之美

沁园春这一词牌多用于议论、抒情和怀古。词中有连续对仗句式，显得气势磅礴。虽分上下两阙，一般词意连续接替，读来会有一气呵成，一泻千里之感。

回过头来再读苏东坡的那首果然如此。开篇就是三个对仗句：“孤馆青灯，野店鸡号，旅枕梦残。”然后是前后对仗两联：“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对仗句比比皆是。上阕用孤、青、野、残表述心境，以月华、晨霜、云山、朝露等景色烘托旅途所见。下阕展开议论，并以“且斗尊前”作结语。写景、抒情、议论贯穿一体，给人一气呵成，意犹未尽之感。且运笔自如，排比铺张，意境高远，令人叹服。

汉语中如果把对偶用于诗词当中，就叫做对仗。一般是两两相对，像《沁园春》开头这种以三联相对的排比较少，叫做鼎足对，即像鼎一样，有三个腿儿。楹联中也叫三柱联儿，例如：

石室无灯凭月照

山门不锁待云封

花阶莫扫任风吹

这种对一般是一个出句，两个对句。试着模仿一下，也算是做过一回鼎足对。

其一

大象无形藏宇宙

天道有亲与凡人

地坤厚土载微尘

其二

沸水无声凭火旺

寒梅有雪带香开

明德不语任人评

梦幻之彩

最能让人倾倒的鼎足联那还是元曲大家马致远的《越调 •天净沙》：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鼎足对仗，工整的不行不行的！

忍不住手痒，也涂鸦一首：

天净沙 秋窗

御风采菊

莺歌燕舞蝶忙，秋高气爽云长，几净窗明苑朗。池塘波漾，枫红松绿菊黄。

一相比较，人家的鼎足对除了工整，更是为了《天净沙》的最后两句做铺垫。那枯藤老树，那流水人家，那西风瘦马，包括那夕阳西下，都是为了最后烘托出“断肠人在天涯”！叫作蓄势待发。立马将“人”放进去，把我的“秋窗”后两句涂改作：

拨琴低唱，曲高诗雅人狂。

就对仗本身而言，还需讲求“言对”和“事对“。言对要工整，既词性相对，平仄相谐；事对以语意相反为高格。

例如：

笔尖扫尽痴云

歌声更添伤春

扫尽、更添就是正对，不如：

笔尖扫尽痴云

歌声唤醒芳春

扫尽、唤醒就是反对。还有个例子，王绩有名句：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就“言对”而言，实在是太工整了，没的说！但从“事对”来说，却被诟病，因为前后两句说的是一个事儿，犯“合掌”的毛病。合掌对，常被批评为“关门闭户掩柴扉”。后来，经王安石之手改作：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是不是好多了？所以，《文心雕龙》有论：古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这需要花功夫慢慢体悟。

一代伟人

说到《沁园春》，避不开毛主席的《沁园春•雪》。毛泽东1945年去重庆谈判时，带去了这首词，并赠给了柳亚子。一首词，让国人认识了中国共产党，更认识了一个伟人毛泽东！下面咱们声光一下，先听听朗诵。

颂《雪》之声

朗诵的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只一点不合我意：俱往矣，这三个字他处理成转折音，太不应该！这三个字就是下阕的“词眼”。毛主席大笔一挥，只用“俱往矣”三个字，就灭了五个古代帝王！与“还看今朝”地位等同。另外，分外，读作 fèn wài，还看，读作huán kàn 就更完美了！

柳亚子评说道：“毛润之沁园春一阕，余推为千古绝唱，虽东坡、幼安（注：辛弃疾），犹瞠乎其后，更无论南唐小令，南宋慢词矣。”评价之高亦令众人“瞠乎其后”！

当时重庆的《大公报》同时发表了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和柳亚子的和作。找来柳亚子的《沁园春》品一品：

沁园春

柳亚子

次韵和润之咏雪之作，不尽依原题意也

廿（niàn）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叹青梅酒滞，余意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甚，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秾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一首略带伤感的怀旧赞美词。两人广州一别二十余年，没想到再见面时竟有《雪》词“意共云飘”！叹当下局势却是“黄河流浊，举世滔滔。”慨叹之余又想起国父孙中山，我有愧于“三民主义”大业，连用了两个典故表达“块垒难平”，终哭“国无双士”，如果孙中山和毛泽东携手，那将会是“绝代妖娆”！

下阕直评毛泽东才气、《雪》词的气概，东坡输气概，辛弃疾太多牢骚，纳兰更是儿女情长，《雪》词一出，“令千古词人竞折腰”！从今起，我要与毛泽东一起，“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毛唱柳和

朱老总也和了一首，欣赏一下：

沁园春 受降

朱 德

红军入满，日寇溃逃，降旗尽飘。我八路健儿，收城屡屡；四军将士，平复滔滔。全为人民，解放自己，从不向人言功高。笑他人，向帝国主义，出卖妖娆。

人民面前撒娇，依靠日寇伪军撑腰。看骗进名城，行同强盗；招摇过市，臭甚狐骚。坚持独裁，伪装民主，竟把人民当虫雕。事急矣，须鸣鼓而攻，难待终朝。

红军入满可能是指苏联红军入东北。全诗格律韵脚都工，情感也足，若说不足么，缺少了一点儿含蓄而已。

两党领袖

再看陈毅的和作：

《沁园春》和咏雪词

陈 毅

两阕新词，毛唱柳和，诵之意飘。想豪情盖世，雄风浩浩；诗怀如海，怒浪滔滔。政暇论文，文余问政，妙句拈来着眼高。倾心甚，看回天身手，绝代风骚。

山河齐鲁多妖，看雾雪初明泰岱腰。 正辽东鹤舞，涤瑕荡垢；江淮斤运，砌玉浮雕，池冻铺银，麦苗露翠，冬尽春来兴倍饶。齐观喜，待桃红柳绿，放眼明朝。

陈毅对毛主席和《雪》词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故谈“倾心甚，看回天身手，绝代风骚。”当时陈毅身在山东，仿毛主席的北国风光，看眼前齐鲁大地也是“冬尽春来兴倍饶！”遥望延安，心潮澎湃，“齐观喜，待桃红柳绿，放眼今朝。”

还看今朝

至于国共两方操刀文人围绕《雪》词论战，大多骂相难堪。只有反方号称“三湘才子”易君左的一首写的不错，只可惜站错了立场。

沁园春 易君左

国脉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痛纷纷万象，徒呼负负；茫茫百感，对此滔滔。杀吏黄巢，坑兵白起，几见降魔道愈高？神明胄（zhòu），迅支离破碎，葬送妖娆。

黄金堆，起阿娇，任冶态妖容学细腰。看大漠孤烟，生擒颉（jié）利，美人香草，死剩离骚。一念参差，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

因正值抗战胜利，百废待兴，国人都不希望再打内战，左的这种忧患意识倒没错。他作为一个书生也“徒呼负负”。历史上，唐朝农民起义的黄巢和秦朝活埋40万战俘的白起，最后都咋样了？所以说别再打了，把中华民族（神明胄）弄得“支离破碎”，会“葬送妖娆”。（《雪》词中有“分外妖娆。”）

下阕按蒋介石的意思，批《雪》词的“帝王意识”。说别再学帝王将相那一套了！躲在大漠里的胡人颉利还不是被生擒了？（可能有影射陕北延安毛泽东的意思）《离骚》里的君王（美人香草）不也都作古了么？是和是战，只一念之差！历史会真实的记录下来的，叫作“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

延安之声

诗词的格律、对仗为诗词本身提供了一些美的元素，同时也给诗词创作造成一定的限制。还是那句话：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王国维《人间词话》

黛玉论诗

咱们就按林黛玉说的，坚持“不以词害意”就好了。抖胆再涂鸦一首作结：

沁园春 重庆《雪》仗

御风采菊

信步延河，谈笑渝中，傲立红岩。正蒋家余脉，昏灯惨惨；燎原星火，炬焰团团。诗画江山，如椽妙笔，写尽妖娆任雪欢。方吟罢，便城中纸贵，国府无颜。

原来实战虚谈，且诸葛、江东戏少年。出《雪》韵一曲，当兵十万；和词百首，雅郑千般。鸱吓鹓鶵，望洋兴叹，散尽硝烟遁台湾。新世纪，看中华逐梦，一往无前！

注：延河：陕北延安；红岩：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旧址，位于重庆市渝中区；戏少年：指周瑜，喻诸葛亮三气周瑜；雅郑：郑声为不雅曲调；鸱吓鹓鶵：chī hè yuān chú，成语，乌鸦之于凤凰，小人之于君子。与望洋兴叹皆典出《庄子》秋水篇。

这场《雪》仗为文坛留下佳话，更给国民党当局留下深刻烙印。三十年后，金庸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欲在台湾出版，国民党宣传部门以毛泽东《沁园春 雪》中有“射雕”为由，审查不予通过。金庸无奈将书名改作《大漠英雄传》，方在岛内出版。可见我的“《雪》韵一曲，当兵十万”，应该也不算夸张！

国庆节居家把玩沁园春

二〇二四年十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