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岗纪事》：凉井

雪岗阳光

2024年8月初，台风“格美”在南岭大地刻下深深伤痕。二妹从老家发来视频，只见滁水河浊浪滚滚，涛声历历。洪水穿过河边的果园，一棵棵奈李树在洪水中瑟瑟发抖。

我很是感伤。童年时，从来没有发生这种情况。那时，奈李园还是一片肥沃的稻田。田坎下面，就是四季清澈的滁水河。

滁水河从山岗里奔腾而下，来到村前，就成了一个灵动的女子，宁静而轻盈，缓缓流过四季，见证两岸的悲欢离合。

大山深处的村民，出行不便，物资贫乏，为寻找河鱼创造了很多工具，凉井便是最有趣的工具之一。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筑坝引导鱼儿自投罗网。

营造凉井先要选址，河段水流不可太大太急，也不可太小太缓。上游最好有小潭，有长滩，尽量远离人们游泳和洗涤活动。在村前的滁水河，适合建凉井的河段并不多。记忆中，我们最喜欢在里面垅、门口树下和车田建凉井。

选好位置后，要从山上砍来小杉木、小竹子和小藤条等材料。先用河里的石头彻两道长两米、高40公分的石带，用两根杉木前低后高连在一起，再把竹子纵向排列在杉木上，用藤条一根根緾绕扎紧，一个类似于竹筛的凉井主体就完成了。这一步叫造井。

第二步，做门。在竹筛的上方，用略小的石头将石带加高二十公分。在凉井的前端用一根或两根杉木叠加在一起，做成一个门槛。在门槛的前方，用粗石垫底，就近砍来柴草铺在粗石上，柴草上再铺一层细砂石，做成一个自然平坦的斜坡。

第三步，撇坝。从凉井门槛处，用大小石头彻一道斜斜的水坝，直到河流的中央。同样砍来柴草，将石缝堵住。最后，在凉井的尾端用树枝和小草搭成一个半盖的棚子。

　　现在设想一下，河里的鱼儿顺着水流，游入凉井，过了门槛，冲进草棚。由于凉井尾端略高于水面，鱼儿拚力弹跳也无法挣脱，只好乖乖就擒。

第二天清早，我们下河取鱼，一路上愉快而紧张，期待着鱼儿暴棚，又生怕无一所获。站在河边，总要静下来折上一枝柳条，慢慢涉过河水。当翻开草棚，看到白花花的鱼儿铺满凉井，自是一阵狂喜。如果只有一两条小鱼儿，就有些失落。

那时收获最多的，是非常漂亮的马口鱼和溪水石斑。当柳条上挂满了河鱼，你大摇大摆回到村里，村民们会啧啧称赞，如果只有一两条小鱼，你只能蹑手蹑脚蜇回家，生怕受人哂笑。

　　当然，每天的收获有多有少，心情也就时起时落。但一个季节下来，总归是欢喜多，毕竟为清苦的生活增添了新鲜的味道。

营造凉井的时节，大多选在高温少雨的夏季，水量小好施工，气温高好下水，因而是小孩们最乐于参与的活动。清早取鱼，基本上是小孩们的专利。收获多，自是家长的功劳，收获少，则是小孩的脸面了。

营造凉井的快乐，不止于取鱼。记得有一年，我家建好凉井后第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把凉井冲得七倒八歪。父亲从凉井上拾得一只三斤多的竹鼠，大约是被大雨灌下山来，游到凉井，已经奄奄一息。在叹息凉井被毁的同时，一家人美美地享用了一餐。退水后，我们照原样修复了凉井。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东江湖移民开发，滁水河边陆续修通了公路，建起了电站。村前的河水少了，电鱼的钓鱼的渐渐多了起来，建造的凉井几乎无鱼可收。

凉井渐渐在村前的河流上消失。营造凉井的技术，留在了我们这一代，而营造凉井的快乐，留在了村庄的记忆里。

这些年，每每回到老家，我喜欢走近村前的小河，静静地坐下来，聆听着那些欢笑声和惊喜声，慢慢从身边流淌开来，飘向山谷，飘向远方。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