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将尽》读后感

平平

这是我读的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的第一部书。网上有这样的说法，人的一生要读一次石黑一雄。于是，我挑了他这部比较重要有名的长篇小说《长日将尽（The Remains of the Day） 》。他是一位日裔英国作家，六岁时随父母移居英国。长在一个说日文的家庭中，接受的教育却是典型的西方教育。他于20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作品有一种独特的风格。作品是用英文创作的，隐隐还是有东方人的痕迹。

我读的是英文版原著。写得很细腻，娓娓道来。表面上没有太大的戏剧冲突，甚至有点平铺直叙。但后劲很足，会让读者久久不能忘怀。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个英国勋爵的管家史蒂文斯（Stevens）。三十多年在主人的乡间别墅侍奉。老主人去世后，房子易主美国人。新主人出门时，建议他也趁空出去看看。这部书就是描写史蒂文斯出门六天的故事。它夹杂着史蒂文斯对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生活的回忆与反省，审视自己的人生，思考了很多过去没有认真探寻的问题，很耐人回味。

史蒂文斯三十多年来，全身心地服侍老勋爵，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他的父亲从仆人做到管家。他自己也子承父业，从仆人做起，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众人称赞的大管家。为了这一个信念，他鞠躬尽瘁，完全没有任何自己的生活。因为他的信念就是做好自己的这一份职责，奉献出所有的一切。书中回忆到关于他父亲的事情。父亲年迈，史蒂文斯把他安排到达林顿府，干点零碎活。那几天老勋爵在自家组织一个重要的国际多方非正式会谈，大家都异常忙碌。此时史蒂文斯的老父病重，弥留之际，几次差人召唤儿子。但史蒂文斯以主人家的事情为重，不敢怠慢，不敢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父亲最后一程。父亲走了，史蒂文斯没有尽孝。此时此刻，他依然忍着泪水，给主人家的宾客端茶递水。管家的职责是他生命中更高的呼唤。他相信他的父亲能理解这一切。

然而，多少年后，当他回忆起那个晚上，他却不能肯定自己是做对还是做错。亲情的需要在他的心目中，不能高于主人的召唤。他先是一个主人的管家，然后才是他父亲的儿子。也许那晚上的招待工作，别的仆人也可以做。但作为陪伴父亲的儿子，却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他，后悔了吗？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符合自己良心的做法？

在达林顿府服侍的三十多年里，他曾经有过一个很合拍的女仆主管肯顿小姐（Kenton）。这女孩善解人意，又非常能干。他们习惯性地每晚在一起喝点热可可，聊聊每天的事务安排。几次肯顿小姐进入史蒂文斯的工作间，给他带来花，照亮了晦涩的地方。他们相处的和谐愉快。史蒂文斯父亲去世，他本人没有陪伴，是肯顿小姐最后守在病床边的。肯顿小姐多次明示暗示地提醒，史蒂文斯就是拒绝接受这一份心意。他以为管家的职责不允许他建立自己的家庭。于是，肯顿小姐在最后的绝望时，接受了另外一位的求婚，离开了达林顿府。那一晚，肯顿小姐告知史蒂文斯，希望最后还能挽回。但史蒂文斯仅是冷冷地祝福她。他呆呆地站在肯顿小姐的门外，听着屋内的哭声，不敢付出行动。

多少年来，史蒂文斯几次接到肯顿的信，知道她有些家庭婚姻的挣扎，过得并不是很幸福。这一次旅行，史蒂文斯决定去看看肯顿。也理清自己多年来的思绪。这些年来，他唯一心上挂念的就是她 ，不敢确认当年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他信奉的理想大管家的概念中，是没有个人家庭，没有“爱”的空间的。为此，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追求大管家的道路。现在，当一切尘埃散定，仔细回想，值得吗？老主人去世了，他还是孑然一身，没有自己的家庭。

他见到了肯顿，现在的本恩太太。他最后斗胆询问她是否爱她的丈夫。本恩太太回答到，过去没有理解“爱”。 但几十年下来，有挣扎有颠簸，但终究意识到丈夫是个好人，他们有个女儿，现在还期待着外孙的出生。她理解到自己最合适的位置是本恩太太，她会珍惜这一切，好好过日子的。这就是现在她爱她丈夫爱她家庭的理由。时光不能倒流，若真地跟你过，也不见得就会幸福。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感恩所得到的一切。向前看吧。

史蒂文斯与她的见面，就是短暂的几个小时。让史蒂文斯明白了一切，人生无法重来一遍。他感到心碎，但也是宿命。你追求什么，你的生活就有你追求的烙印。为了自己所谓的信念，他付出了亲情，爱情这所有的代价。如今走到了人生的尾声，遗憾？后悔？他没有回答。

旅行的最后一天，史蒂文斯到了一个港口的码头边。是夕阳落下的时刻。坐在码头边，看夜幕降临。一天最好的时刻，不就是干完了一天的工作，享受着休息的傍晚时光吗？人生也是一样，几十年的劳作结束，退休的闲暇日子是最美好的。

可回顾这一生，史蒂文斯问自己，值得吗？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能为那些伟大的人服务，通过他们，为更大的世界，更广的民众做事，那也是值得了。他一直这么想，也以为自己全心全意地为达林顿勋爵工作，是正确的选择。然而，事后发现，他所侍奉的人，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甚至是在历史上站错队的一个人。达林顿勋爵同情纳粹，甚至成了德国人在英国的一个棋子，后来是声名俱败的。那么，史蒂文斯为这样的人服务，牺牲了亲情，爱情，奉献了一生，值得吗？这样追究下去，他实在无法解释自己一生的追求？这就是让读者与书中的主人翁一起感到痛苦与沉重的地方。

可是，芸芸众生，大部分人有选择的权利吗？我们也就是随着命运的波涛漂流而已。诺贝尔奖委员会评价石黑一雄的作品时，用了几个词来描述他的文字。“时间”，“回忆”与“自我欺骗”，他的作品包含有很强的这类因素。但也不全是纯粹的消极因素。

人的一生是由很多选择组成的。他很坚定地走了他自己的道路，有遗憾，有后悔，有错误，这才是真实没有粉饰的人生。那种顽固，那种执着，也让读者感叹惋惜。如果传递的信息仅停留在悔恨与抱怨之上，那也许就不是石黑一雄的作品。那种审视自己人生的过程有刻骨铭心的痛，那也并不是真地毫无价值。那样努力地生活过，也至少值得尊重吧。而作者提示给读者的，更多是向前，人生的夕阳时光也许是最美好的。因为反省吸取了教训，获得了智慧，余生应该是更加明智理性的。

*）图片来自网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