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3年的中秋,是我工作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父亲离开我们后的第一个中秋。</p> <p class="ql-block"> 中秋那天是工作日,我在三十多里外的乡镇上班,上午就看到不少人在拾掇拾掇准备回去过节了,我的心里也蠢蠢欲动:想回家了。心动不如行动,我跟领导打了个招呼就回宿舍推车、充气、更衣,一气呵成。更的衣是前些日子请镇上小裁缝做的一套颇为满意的确良花布衣服,我特地将褂子下摆塞进了裤腰,自我感觉很飒爽,然后花大姐一般雄纠纠气昂昂骑上我的二六自行车往家了。</p> <p class="ql-block"> 三十多里地,对于那年二十出头的我就太不是事了,一路风尘,沿着通往草庙的那条长长的林荫道,太阳正中午的时候也就到家了。当时妈妈和外婆还在地里干活,掀开厨房里的锅盖,里面是空的,打开碗橱,里面也没啥,估计她们也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姐姐在大丰上班没回来,妹妹上学住校没回来,就我一个闲人回来了,问题是这个闲人也不爱干活啊,我就是回来过节的呀。好不容易等到妈妈和外婆回来了,她俩看到我也不成有什么惊喜,在忙这忙那的过程中都没空听我说说单位的事,这与我三十里路迢迢赶回家过节的心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有点落寞地跟在妈妈和外婆后面,希望她们停下来听我说说话,但发现妈妈就是听了也是心不在焉,我很沮丧于自己的热情,觉得家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冷清清的,一点没有中秋的氛围。</p> <p class="ql-block"> 我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晃荡了一圈,很想念父亲在的时候那个热气腾腾无比吸引我的家,很想念逢年过节父亲做的那些个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很想念父亲面对我的长篇絮叨认真倾听的样子。其实,当时我只想着自己的感受了,也没考虑到妈妈和外婆的心情。其实,我应该是很懂事地上前帮妈妈、外婆一起忙活的,最起码也是要主动做中饭的,但是,我没有。那一年的中秋本身就注定了与往年的不同,并且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p> <p class="ql-block"> 妈妈和外婆就着地里的茄子、胡椒、丝瓜什么的很快做好了几道菜,坐在小饭桌上,虽然没有以往过节的小公鸡烧毛豆米子,但我挟起炒菜尝着熟悉的味道,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我想跟妈妈、外婆说我工作的情况、同事的情况以及周边单位小伙伴的情况,但我动了动嘴唇,终是啥也没说。吃完饭,妈妈收拾了一番就去学校了,外婆在家发面准备做冷锅饼。下午就我和外婆在家,外婆上锅做冷锅饼,我给外婆打下手—烧锅,但一会儿,外婆就发现我并不能胜任这个岗位,火候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于是我自动下岗,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外婆细细的添柴烧锅,看外婆在冷锅饼上撒上白白的芝麻,看白白的饼胚在锅里慢慢变得膨大、金黄、喷香。这真是一门手艺,我无比崇拜的看着外婆,那双勤劳的手包揽了家里这么多年的冷锅饼制作,让中秋给了我们儿时一年又一年的欢愉与企盼。</p> <p class="ql-block"> 晚上,月光如水,妈妈问我要不要挟几条鱼放饭盒里由我第二天早上带宿舍去,我说不用,政府食堂吃得挺好的。妈妈又说,那带点冷锅饼去,也分点给别人吃吃。我说好。临睡前,外婆把我叫到她房间,又要塞钱给我,我不要,我说我都上班有工资了。外婆每月仅有遗属补助8元,后来涨到了16元,我之前上学时,外婆常常从裹了好几层的手帕里翻出钱来给我,说不要让我妈知道了,我妈知道了又该少给我钱了。每每看到外婆尽力塞钱给我的样子,我都想笑,那就是一种很有钱的样子。后来的多少年,每每想起外婆塞钱给我的样子,我都想哭,因为外婆有多节俭我是知道的。</p> <p class="ql-block"> 1993年的中秋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年的年底,早我一年工作的姐姐和我用积攒的工资为家里买了彩电和煤气灶。姐姐在大丰托人用车子把这两样大物件一直送到家门口。看到彩电、煤气灶卸车搬进屋的一刻,我自豪了,一下子觉得自己也成用了,竟然也能为家里做点贡献了。生活在继续,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生活没空悉听你的苦难或是不幸,唯有不屈的你才会推着生活滚滚向前。三十多年过去了,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还是会偶尔想起1993年以及1993年的那个中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