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吉利：回忆长汀康屋

安平

（2024年8月10日）

抗日战争爆发的1937年12月底，厦门大学内迁长汀办学，我们全家也随在厦大工作的父亲何励生从厦门搬到长汀，租住长汀城内豆豉坝小桥子头的康屋，1945年秋搬到县文庙的忠孝祠，1946年夏随厦大复员迁回厦门，在康屋住了近八年，印象很深。

　　康屋地处汀江在长汀城关分叉的金沙河北岸，南面大门面临河岸（上图），西侧有一座小木桥（现在是水泥桥名红军桥）可以通达金沙河南边的营背街，北桥头往西是毛泽东同志住过的辛耕别墅。康屋东边并排的房屋是钟宅即长汀名医钟品松的住宅，北面是一条小巷，原来叫牛皮寮下，抗战时命名为汀江路，当时康屋的门牌是汀江路24号，现在是汀江巷117号（下图为康屋后门，2008年摄）。

　　康屋主人顾名思义就是姓康，祖父是晚清秀才，民国后设私塾授课，并经营糖行，他有几个儿子。我家租住的时候康家祖父母都不在世了，正厅中间挂着他们的遗像，记得祖母的像是围着一条毛皮的围脖，很富态。

　　康屋是一座有正厅、后厅和横屋，有12个房间的大屋子。后天井西侧房间是秀才的儿子康子亮居住，我们叫他三大伯，他有两个老婆。大老婆名叫廖柳明，是汀江上路人，住在正厅东侧房间，我们叫她三伯娓。小老婆姓刘，我们叫她四伯娓，与康子亮住在一起。我们租住的正厅西侧房间是大伯娓所有，房租是交给她的，她与九叔娓住在后厅东侧房间。九叔娓在我们到康屋不久就离开了。十叔娓带着一个小孩住在后天井东侧房间。她较年轻，是个护士，家里有一台缝纫机，曾经用碎布做了一个小书包送给我。她与九叔娓是嫁同一个丈夫（已经过世）。还有一个六伯娓住在后厅西侧房间。下图是康屋的正厅一角，板壁后就是我家曾住的房间（2008年摄）。

我们的卧室是一个门窗朝南的长条房间，中间用板壁隔开，前后各摆一张床，父母与两个弟弟住前面，我与三个妹妹和阿袜住后面。天花板上有个阁楼，客人来了就住上面。厨房是正厅天井西侧的小间，就在我们卧室门前。下图是1940年初我在康屋正厅天井边留影。当时我读小学三年级下期，父亲在康屋正厅举办他收藏的扇叶展，来参观的人不少。

　　康屋南大门外面有个小坪，外有石砌矮墙，再出去就是金沙河。河滩上的石沙中间挖了一个坑作为水井，用竹蔑编成的栅栏围在四周过滤河水，我家的食用水就从那里一勺勺舀到桶里挑回家。我与弟妹们常常在河滩上玩耍，用畚箕在河水中拦截小鱼，每每都有一些收获，例如黄庵角、黄鳅串、匍石狗狗，我们高兴地装在脸盆中，拿回家给母亲煮粉干，享受一餐美味。

　　三大伯康子亮有肺病，天天在家躺在床上，不怎么出门，只听他有事就叫三伯娓“老廖”，叫四伯娓“老刘嘞”。据了解，康子亮是民国初年从福州的福建师范学堂博物科毕业的，相当于理科大专。这所学堂（下图）是1907年开办的，由福州名人陈宝琛任校长。他毕业后回到汀州中学校任教，后来从政，先后在厦门、泉州、漳州一带工作。

　　康子亮家里有三个儿子，依次为康雄飞、康群生、康伦，康雄飞母亲是三伯娓，后两个是四伯娓生的。四伯娓还生了一个小女儿，名叫和妹。康雄飞在沙县的省立医学院医疗系读书，放假时才回长汀家，1943年从该院毕业。这所学院原来在福州，抗战爆发后1938年夏迁到沙县城东的东岳庙办学。当时我看到三伯娓给他寄布鞋，把金戒指藏在鞋子里给他当学费和生活费。康群生在我刚去长汀时约八九岁，与我年纪相仿，初中就读省立长汀中学，高中比我低一届，1949年高中毕业。康伦在我们刚去时才一两岁，1946年我们离开长汀时他已读小学。下图（源自网络）是1939年11月12日在沙县成立省立医学院生理学会时康雄飞与全体会员和教授合影。

　　下图（源自网络）是该会第一届职员名录，其中康雄飞担任保管兼庶务。

　　康雄飞学的是西医，后来又参加福建省第一届西医脱产学习中医班毕业，成为精通西医和中医的名医。他先后担任福州协和医院医师，平潭县基督教会医院院长，福州市第一医院、第二医院内科主任，福州市第二医院及福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副院长，省中华医学会、省中西医结合研究会常务理事，福州市中华医学会副会长，曾当选福州市人大代表，1978至1984年五次被评为福州市劳动模范。他擅长心血管疾病诊疗，在国内较早应用心脏起搏器治疗严重心律失常，荣获福建省卫生厅科技二等奖。下图是《中华内科杂志》1955年第九号封面（源自网络），该期刊登了长汀籍老红军、国家卫生部副部长傅连暲中将和康雄飞医师的论文。

下图是1986年12月福州市科协授予康雄飞医师的荣誉证书，源自网络。

　　他退休后到美国从事医学研究与交流，曾任纽约中医针灸医师联合总会常务理事、顾问。下图是康雄飞医师在美国留影，源自《诊余趣谭》。

1970年后，我从东北回到长汀工作，经常路过小桥子头康屋，但没有进去拜访，从外面看还是与过去差不多，变化不大，但是门前的金沙河道被开垦成为水稻田（其实是违背水利排洪要求的）。1979年夏，我与九金在小桥子上合影（下图，可见河道里的稻田），还把这张照片寄给厦大的老父亲，让他看看过去曾经待过的地方。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康雄飞先生与小弟康伦夫妇，专程到厦门大学国光一楼28号宿舍探望我父母，老邻居四十多年后相见，格外亲热。他们在国光一楼28号宿舍大门前合影留念（下图），中间是我父母，右侧是康雄飞，后面是康伦，左侧是康伦夫人。

　　2008年国庆期间，我的大弟大仁夫妇和大我妹夫妇从厦门到长汀探亲，我特地带他们重访康屋。康屋的正厅还保留着，后厅已拆建成楼房。大仁弟一到小桥子头，就认出了汀江巷和康屋，并在桥头留影。大我妹是1939年在康屋出生的，这次是7岁离开长汀后时隔62年第一次回到出生地，感到非常亲切，特地在她出生的正厅西侧房间窗前留影（下图，左侧是当年我家的厨房门）。

　　我们在康屋遇到现住在那里的三伯娓后代，与他们交谈并在康屋古老的南大门边合影留念（下图，左四为康家媳妇翠文）。

2008年底，我与老伴钟毅从长汀到福州子女家居住。次子当时在省立医院做了甲状腺手术，媳妇九金回家告诉我们，为他动手术的是胸外科欧主任，欧主任的夫人姓康，是长汀人，她的父亲名叫康雄飞，已从美国回到福州居住。我一听十分高兴，感到世界真是太小了！2009年端午，我们请康雄飞一家一起在餐馆过节，我终于与阔别六十多年的康老先生重逢，双方都十分激动。下图是当天康雄飞先生（中）与我夫妇合影。他当时已92岁高龄，仍然精神矍铄，谈笑风生。 康先生当场赠送我们一本他2007年的著作《诊余趣谭》（下图），其中收录了他写的130篇医疗小故事，是他五十多年行医生涯的一些见闻体会。我认真拜读了这本书，深受启迪，非常佩服他高超精湛的医术和救死扶伤的崇高精神。从扉页上知道他的夫人周雪英和两个弟弟康群生、康伦均已仙逝，我不禁感叹不已。 长汀康屋的动人故事还有很多，希望康家的后代能够收集撰写，让后人知晓。
（吉利口述，安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