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是鹧鸪鸟高一声低一声啼得人心碎，情思在屋檐下新插的杨柳枝、红葫芦上酿成绝句的端午时节，怀着对故乡土地、亲人邻里的深切怀念，我回到了一别十几年的故乡，挖梦里一簇簇野草般疯长的乡愁的根。</p> <p class="ql-block">“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是乡愁的画卷；“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是乡愁的叹咏；“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是乡愁的落寞；“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乡愁的悲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乡愁的浪漫……</p> <p class="ql-block">走在故乡的山岗上，一面是如诗如画的碧绿麦田，一面是似烟似雾的满坡苦艾。踏青的人们或踽踽独行、沉默无语，或三五成群、低吟浅唱，楚大夫屈原泽畔行吟之声由远而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日思夜想而今终于置身其怀的故乡吗？这就是我“少小离家老大回”心头浮起的亲切、陌生、感慨与迷惘吗？一直以为乡愁只在异乡、在游子的思绪里结痂，原来它也在故乡的山岗上涨潮，弥漫成无边无际的念想与惆怅。</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山岗上埋葬着我的童年以及儿时许多的趣事，也埋葬着我的祖宗以及腐朽了却依然清晰的唠叨、叮咛与音容笑貌。</p> <p class="ql-block">中国人崇尚衣锦还乡。历代帝王、达官显贵们几乎无一例外地给我们示范过、炫耀过。而我则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奢望：一介区区草民，一个给人打工的，在一座阳光被参差错杂的楼角切割成碎片的城市里忍辱负重地苦熬，十余年工作关系、户口粮本、养老医保这些属于“根”的硬件一样没有弄进去。倘有一天干不动了，老了死了，哪儿是皈依之处？还不得叶落归根、魂安故里这山岗上！</p> <p class="ql-block">敦厚诚笃的乡亲们对晚辈总是寄予无限的厚望。他们对科处局、吉普奥迪桑塔纳泼洒了太多的热情，认为这才是有本事、有出息的娃回来给乡里乡亲增光添彩了。于是便有恨铁不成钢的婶娘，用不屑置辩的口气问：“你又回乡干啥来了？”</p><p class="ql-block">是啊，我又回乡干啥来了呢？是想把那些野草般的思念与乡愁一股脑儿割倒、连根拔掉、彻底掩埋了吗？我嗫嚅半晌，竟无言以对。</p> <p class="ql-block">世俗在变。我俯下身子轻轻扒开泥土。就在这一瞬，我忽然明白了又回来是想和祖宗与泥土商量一件事：“将来我在外面跑累了、累倒了，你们会收留我吗？”</p><p class="ql-block">大地无声。只有无边的麦浪与苦艾乡愁般在晨风中凄惶地翻涌，俨如我的情思的波浪一波三折。世俗在上，迫我低下高傲的头颅；祖宗在下，教我挺起佝偻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汨罗江的涛声已远，屈大夫呼天抢地的呐喊已远，诤言忠骨、高风亮节亦被腐朽掩埋，我就该随波逐流、奴颜婢膝地去阿谀奉承、摇尾乞怜吗？时代的车轮一转，就是两千多年的历史古道，人生这短短几十年又算得了什么？这样想来，倒觉得应当堂堂正正，按照自己的性格、意愿来活：看城市靓起来，看市民的心情靓起来，看那些贪官、庸官、酒官、色官一个个像肿瘤被割掉。这才不枉托生一回人，不枉来世上走一遭。有什么比觉悟更难能可贵的呢？有什么比愤怒更具震撼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走在故乡的山岗上，我在花丛中寻觅童年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寻觅故乡质朴、善良、正直、勤劳等优秀品质。冥冥之中，此时此刻，似乎泥土正张开双臂拥抱住我，嘱托着我，给我力量；祖宗也正睁大眼睛审视着我，督察着我，鞭策着我。于是，我感受到了一种压力，一种责任，一种前所未有的挺拔与升华——我已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游子，也是故乡吹出来的一缕古朴强悍的乡风，也是祖宗派往城市花花世界炼狱的一个命运多舛的信徒，我的一言一行都打上了故乡的烙印，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祖宗和故乡的缩影！</p> <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前几天读到的《乡愁》：你是夕阳西下时，屋脊上缠绵的一缕炊烟，掺杂着柴草、薪火的气息，还有“咕嘟嘟”氤氲的菜香；你是摇篮边，外婆哄我入睡时哼唱的一曲歌谣，散发着爱的亮色，葳蕤着吻的芬芳；你是远方母亲翘首的望眼欲穿；你是游子四处漂泊杜鹃啼血的呼唤……</p> <p class="ql-block">重新上路，掮着树叶罅隙间筛下光斑般跃动的乡愁，我没有十几年前的犹豫彷徨，步伐坚毅、强健而铿锵，仿佛整座山岗到处都摇撼着它咚咚咚敲击的混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