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的知青大人

黔北渔父

既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可追。实迷途而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 晋 * 陶渊明

钓叟日记10

回到城里的知青大人

一个刚读完二十几本教科书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就以“知识青年”自诩于贫困落后的农村。三年中，大部分知青要么就凭好爸爸的关系或自己的钻营纷纷跃出“农门”，最高级的分配到食品公司当杀猪匠，最文雅和最体面的是分配到供销社当营业员，进工厂当工人也是当时的我可望不可及的。送走了最后一个伙伴，一个人回到孤独的知青房里，惨烈的北风呼啸着从竹篾编成的屋墙缝隙中钻进来，油灯是点不亮啰。夜色笼罩着大地，呼呼的北风和夜猫子“挖——孔！挖——孔！”的啼叫组成了一支低沉的合唱曲，不时从原野传来的犬吠狐鸣，使曲调的旋律推向极致，心中的悲凉自不待言。
恰同学少年，当被“颠倒”的历史再次 被“颠倒”过来之后，对那些大人物编制出来的口号腹诽的俱多，唯有“打倒臭老九，做草不当苗”的指示正合一个贪玩好耍的少年心性，最终成为“小混混”此生的理论基础。
后来，苦心的爹妈用了半年的积蓄， 终于凑足了五瓶董酒，我成了“国家干部”，被分配到一个极偏远的山村当小学教师，以二十五元的月薪解决了温饱，当时虽然缺肉少酒，可冬天远离寒风，夏天避开酷日，亦当美事，此生足矣。
当科学的春天回到了祖国大地，一个“崇洋媚外、拟通外国”的前苏联专家的翻译的父亲终于揭掉了“黑帮”的帽子，作为知识和人才当上县中学的校长。一人得道，全家升天。不久，具说因我会装收音机、会摄影被调到县教育局教研室管中小学实验室和教学仪器。这无异于叫花子捡银子，喜出望外。
然悲从中来，在那个以文凭为天、知识为本的环境中，一个初中生，就是绝对正确的意见也常常遭受白眼，东算西算，对于我这个没有知识的“知识青年”自然不知道“相对论”为何物，陈庆润的“1+几”更是科学天方夜谭，想学好自然科学，当个真正的知识分子显然无望。清理那贫乏的头脑，几首奶奶在童年时候教唱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诗歌，还有老妈在文革中偷偷要我背的“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上则为日星，下则为河岳……”还依稀背得，考中文吧！捞个假冒伪劣的文凭吧，免遭人白眼。当领下火红的《汉语言文学系》的大专毕业证，确实心存几分得意。
哈哈哈哈！春风得意马蹄急，由一个小混混，到合格的中学语文老师，主管中学语文教研，最终成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俨然一个知识分子啰。
二十五年的教研生涯，其得意之笔应该是市请了几个资深的中学语文教研员研究中学作文教学，本人混迹其中，经讨论定名《初中素质作文训练实验与研究》，其指导思想是：“以思维训练为核心；以表达方式为训练内容；以分解训练为重要手段；以提高学生素质为主要目的。”并把作文教学分为六个环节，并作为遵义市建国以来第一次自主研究的教研课题上报省教科所，批准后，我作为市里的课题研究小组的成员，编写《初中作文素质训练教程》，领导本县的教程实验课，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上示范课，搞讲座，下乡指导，经过三年的折腾，省教科所课题验收合格，本人也获得省教科教研课题优秀实验老师二等奖，特别是中考作文由以前最多五百字，到现在最低六百字，高达千多字，面对这些，虽然领导视而不见，但本人得意之情显于外表，真有点“登斯楼兮，宠辱皆忘，其喜气洋洋者也”。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又经过几轮实验，老师们也明白，再好的教学方法，再好的教学理念也不是升官发财的甚至出名的必要条件，实施课题不过是干费力，其结果于大家都是狗咬耗子，劳而无功。再说，再好的教学方法也只是方法，它没有约束教学实施的权利和资格，领导对此课题也毫无兴趣，整个作文训练的教研课题中的六个环节，只有一个教师不用笔一本一本地改作文这个优点被一点不走样的接受啰。领导说这个课题只是叫老师们偷懒的课题。对此，本人真有点百口莫辩，有苦难言，有几分“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凄凉与悲伤哦。
子曰：“道不存，乘桴于海”。知天命之年，深知忧郁和痛苦能缩短夕阳下的灿烂的霞光存在的时间，一个假冒伪劣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会因知识不能得到传播而悲伤呢？这种患得患失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实在可笑之至，“洁本洁来还洁去”，回归自然，回归到小混混中去吧！那才是你的世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