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场——农耕时代的记忆与情怀（上）：知青岁月 ①

耿朝勇45752672

场面（读cháng 面），是人类农耕时代重要的生产劳动场所。它不仅是一片片开阔平坦的土地，更是承载着人类辛勤耕耘与丰收的圣地。这里，是农作物从生长到归仓的最后一站，是麦浪翻滚、面香四溢的梦境所在。小麦、莜麦、荞麦等五谷杂粮，在沃野田地里经过岁月的洗礼，终于迎来了成熟的时刻。人们将它们采收回家，而在那宽广的场面上，则展开了繁忙而有序的劳作，直至颗粒归仓。

场面一般都是建在村子的边缘且地势高的地方，既防涝又宽敞通风，为扬场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红泥井的场面就建在村子南面的梁上——南圪旦。

一直到我们离开红泥井，也就是农村包产到户以前，这样的场面在固阳境内的每个村落都是标配，成为了一个村庄的标志性设施，犹如现代城市中的地标性建筑一般引人注目。

那时，途经每个村落，一眼便能瞥见村子一隅的场面。场面的规模、地面的平整与材质、麦草垛的堆放，皆能映射出村子的贫富。黄土、三合土或混凝土，都诉说着各自的故事，构成了一幅幅生动的乡村画卷。

那一块块空旷平坦的场面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村子边上，任凭四季的风吹着它毫无包裹的躯体，但多年来一直用它宽大的胸怀迎接着乡亲们每一个收获时或喜悦或沮丧的日子。

面对着场面的遗址，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年的场面。那是铭刻在我心中的场面，那是留下我们滴滴汗水的场面，那是给我带来几多收获和欢乐（也有失望）的场面。碌碡滚滚、麦糠扬天，那场面上的一幕幕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打场，是收获季节最为壮观的景象。从垛麦垛开始，人们便开始了繁忙的劳作。将地里捆好的麦捆拉回场面后，便开始了垛麦垛的技艺展示。这是一项需要技术的活儿，整个村庄里只有少数人能够胜任。他们在垛上忙碌着，而我们这些知青和其他小工们（主要是妇女）则在垛下用三股铁杈将麦捆挑到他们附近。随着麦垛的增高，我们不得不分层接力往上挑，直到摞成四五米高的麦垛。这样的麦垛，麦穗在里头，麦秸朝外，既防雨又防鸟害，十分牢固。

然而，在那个时代，粮食产量并不高。即使是丰收年，旱地小麦的亩产也只有一百四五十斤左右；而歉收年更是只有几十斤。我记得插队的第一年——1975年，就是一个歉收年。收成不好，我们只能用马拉碌碡来碾麦子。到了第二年，丰收在望，大队便调来了拖拉机拉铁磙子来碾麦子。再后来就是用电动滚筒脱粒机来脱粒。

无论是马拉碌碡还是拖拉机拉铁磙子，打场都需要经过摊场、碾场和翻场等几道工序。在这个过程中，“杈耙扫帚扬场锨”等传统工具发挥着重要作用。杈子分为铁杈和木杈两种，各有用途。铁杈用于翻场，将辗脱后的秸秆翻抖一遍；而木杈则更轻巧，用于挑麦秸秆，省力又方便。扬场用的木锨则更加轻便，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摊场是打场的第一步。人们用木杈、铁杈将麦子挑到场上散成一片，让它们接受太阳的曝晒。麦子要摊得均匀，厚薄适中。过厚则碾不透，过薄则容易碾坏场地和麦粒。摊场时还要留出一米多的边沿，以防碌碡碾场时将麦子扑散到场边浮土里。摊完场后，要晒上两个小时左右再翻一次麦子，以确保麦秆晒透，便于碾场时尽可能地将麦粒碾掉。

拉碌碡碾场，这活儿看起来简单，实则需要老乡们精湛的技艺和丰富的经验。一般来说，拉碌碡的都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牲口，它们知道如何用力、如何保持节奏，而驾驭这些牲口的老乡更是关键。

老乡站在牲口的旁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他们的眼神专注而坚定。随着一声响亮的鞭声，牲口开始缓缓地拉动碌碡，一圈圈地在麦子上碾压。老乡们的动作稳健而有力，他们根据碌碡的滚动速度和麦子的厚度，灵活地调整着牲口的步伐和节奏。

在拉碌碡的过程中，老乡们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注意着碌碡的动向和麦子的状况。他们要根据麦子的干湿程度和厚度，适时地调整碌碡的滚动速度和方向，以确保麦粒能够完全脱落，同时又不至于将麦草压得太碎。

当碌碡滚动到麦子的边缘时，老乡们会迅速地拉动缰绳，让牲口转个弯，然后继续拉动碌碡碾压下一片麦子。这个转弯的动作需要老乡们准确地判断距离和角度，以确保碌碡能够顺利地转弯并继续碾压麦子。

在拉碌碡的过程中，老乡们还需要不断地用木叉将麦草翻起来，以便让麦粒完全脱落。这个翻麦草的动作也需要技巧，要用力均匀，不能将麦草翻得太勤或太懒，否则都会影响麦粒的脱落效果。

知青和老农的技术差别在打场时尤为明显。知青们虽然年轻力壮，但由于缺乏经验，往往掌握不好力度和节奏，不是将麦子铺得太厚就是翻得太勤，结果打下来的麦粒不是带着麦壳就是混着泥土。而老农们则显得游刃有余，他们铺麦、翻麦、起场，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娴熟、那么自然。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放手，他们懂得如何与牲口沟通、如何与土地交流。在他们的手中，打场仿佛成了一门艺术，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和美感。

翻场时，人们左右相连从铺场的最后一行开始用木叉将贴着地面的麦秸翻到上面来再轧。整个摊开的麦子碾过四五遍后便开始堆草垛了。堆草垛是一项技术活需要一定的经验和技巧。有经验的老把式可以堆得很高很稳经得起风雨的侵袭而屹立不倒。而我们这些知青则往往堆得歪歪斜斜容易坍塌。不过即使如此我们依然乐在其中享受着劳动带来的快乐与成就感。

麦秸草不仅是牲口的饲料，还可以作为一年的燃料，各家各户，尤其是我们知青的土灶做饭烧炕基本上就是靠烧麦秸秆。

起场后搂耙扫帚木推板同时并用。搂耙齿约十数根，作用是搂拾杈子挑不着的细碎秸秆，只剩大糠后，再翻用与木锨推板一起聚拢脱下的麦粒，扫帚扫麦壳在后面跟扫。

而用滚筒脱粒机就没有这么麻烦了，直接由麦垛上用三爪铁筢子从麦垛上往下耙麦捆子，用铁三股叉挑起麦捆送至脱粒机旁，由脱粒机旁的操作人把麦子解捆后塞进去，一个口里面出麦子，一个口里面出麦秸秆，相比更早之前用碌碡碾场效率要高很多。

每当脱粒机附近的麦捆消耗殆尽，人们便迅速挪动机器，确保与麦垛之间的距离最短，以减少搬运的辛劳。无论是马还是拖拉机拉碌碡碾场，虽劳动强度尚可接受，但效率终究无法与电动脱粒机相比。脱粒机轰鸣着，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人们必须紧随其后，不停地送料、喂料，这是一场对体力和耐力的严峻考验。

在脱粒作业中，每个人都必须小心翼翼，上衣的袖口扎得紧紧的，生怕被麦芒划伤。领口系上毛巾，以防麦芒侵入脖子，那种痒痛令人难以忍受。劳累与麦芒的折磨交织在一起，让人苦不堪言。然而，正是这样的辛勤付出，才换来了丰收的喜悦。

每当夜幕降临，打场的人们依然挑灯夜战。队里提供的晚餐简单而丰盛：一碗热腾腾的炖羊肉，两个半斤面蒸的大馒头。尽管体力消耗巨大，但男知青们依然觉得不够满足，他们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女知青那边，希望从她们碗里分得一些剩余的食物。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女知青的吃速并不比男知青慢，她们同样吃得盆干碗净，连馒头渣子都没剩下。这一幕，无疑是对“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最好诠释。

未完待续。继续阅读，请点击下方链接：

打场——农耕时代的记忆与情怀（下）：知青岁月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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