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黄熟——我的麦收时节记忆

清风细雨

<p class="ql-block"> 青绿黄熟</p><p class="ql-block"> ——我的麦收时节记忆</p><p class="ql-block"> 李伟</p> <p class="ql-block">  从麦浪翻滚到麦子黄熟其实用不了多少个晨昏。一个人从顽劣的童年到肩挑数重山的中年恍如一夕之间。我的童年属于乡村田野和大山,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北方鲁中山区逼仄而又朴素的童年。五月的山野,抽穗的麦秆在薰风里摇曳,纯朴的芬芳四处散溢,金光闪耀,天高地远,定格成一副隽永深沉的画卷镌刻心碑。</p> <p class="ql-block">  前一个时期我在下班回家的某个街角竟然第一次发现了售卖的青麦穗,整齐的麦芒,饱满的麦粒,透着隐隐的清香。我是怦然心动感慨万千。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家门前的那片郁郁葱葱的麦田。村头有条河,河边层层麦田,麦田连着我的家。最敞亮开阔的观景台是大奶奶家没有围墙半环形的宅院,麦田与场院只隔了一溜乱石堆砌的高堰。阳光洒满小院,收音机里播放着80年代的流行歌《小小的我》,妙龄的二姑熟练地搓洗着衣服,我们几个小学同龄人正在炉膛余烬上烤着从地里薅下来的青麦穗,浅浅地在火上翻烤几下 ,清香弥漫,用手一搓,麦粒剥落,猛然抖入嘴里,满口芬芳。</p> <p class="ql-block">  售卖的青麦穗再也不会有当年的味道和感觉了。那个年代的父母辈们把满负荷的劳动心甘情愿地奉献给了田野大地。他们对阳光雨露的渴望充满着神袛般的感恩和虔诚。他们开始跃跃欲试,眼望着麦子黄熟,做着收割前的准备。钝了的镰刀在磨刀石上一遍遍试刃,直到薄刃照出了人影才心满意足。晒麦的场院打扫的干干净净,平时堆放在场院的杂物清理一空,静等颗粒归仓。少不了检验一下退休一年没用的碌碡,能否转动自如绳索可否结实,老伙计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p> <p class="ql-block">  我们生活的一带三面环山,群岭逶迤,只有一条平坦的公路通向邻村。地分两类,一类水浇地,处在河边水源丰沛可以浇灌,一类山坡旱田,无法引水灌溉只能靠天接济,麦田也分这两类。阳光毒辣日甚一日,麦子青绿转黄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唯恐老天爷不保佑风雨交加毁于一旦。格外关注天气预报,睡里梦里都惦念。靠天吃饭此时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耕种总渴望天降甘霖,每一次收割又担惊受怕,尤其惧怕狂风暴雨肆虐侵袭。为什么与土地厮守的老百姓最是敬畏天地,虔诚地烧香磕头,态度极为谦恭,由此可见一斑。一颗纯正的农人的心,在晴雨变幻中起伏跌宕 ,遭受多少煎熬折磨啊!</p> <p class="ql-block">  骄阳下的割麦大军像是匍匐在战场上的侦察兵,从地头开始一步一步向前游移,明晃晃的镰刀在手中挥舞,另一只手拢起了几株麦秆攥在一起,刀起刀落,一声脆响,麦秆应声倒地,不长时间身后就倒下了一片片麦秆,割麦的过程干脆利落,不能拖泥带水,要急急如律令,一气呵成。骄阳似火,挥汗如雨,丰收在望,不辞劳苦。麦子在父母娴熟的摆弄下乖巧地偃卧倒地,我也以样学样,却总感觉麦子不听我使唤,弄得长短不齐一塌糊涂。麦芒扫得脸生疼,阳光照耀出胳膊上一道道红印,体会到的是劳动的苦而不是劳动的乐。穿行在高爽茂密的麦丛像是在丛林里探险,割麦如同伐木,大大小小统统砍伐,然后再用绳子把倒地的麦秆捆扎起来,肩挑至麦场,开始了下一个打麦晒麦的劳动阶段。孩子们只觉得好玩,在村巷胡同里来回穿梭,大人们挑着一担重重的麦秆经过村巷来回往返,骑车来的卖冰棍的异乡人把自行车停在胡同口,一遍遍高声吆喝,孩子们禁不住诱惑,买一只冰糕细细品咂,回味悠长,眼见着父母挑着麦秆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经过,布谷鸟的叫声幽幽地从远方传来,凄清婉转,唤起孩子们心中忧伤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  晒麦场是儿童乐园,热闹繁华胜过集市。印象最深的是两处所在,一是村西头集体公共的晒麦场,二是我的小学校园。尤其是村西头的晒麦场,每家每户只占有限的空间,麦秆摊在空地上,挨挨挤挤,镰刀刷刷把麦穗割下来,麦秆高高垛起来,麦穗摊在场院上等待着骄阳的炙烤,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最忌讳的是狂风暴雨雷声大作。一遍遍用木杈翻动麦穗,使其受热均匀,还要在中午最热的时候用绳子拉动碌碡,碌碡不轻不重,重了就会碾碎麦粒,围着场院绕圆形一遍遍拉碌碡,头顶骄阳,吱吱作响,汗如雨下 ,枯燥乏味。经典吕剧选段《李二嫂拉碌碡》反映的就是这样一个真实场景。我小时候也凑过这个热闹,一拉一倒退,还要跨着尼龙绳装模作样使劲拉。麦穗在强光暴晒和重力碾压的双重作用下开始脱壳,麦粒脱落下来,麦壳掺在里面。下一道劳动便是扬场,高高举起簸萁,麦壳麦粒随风分离,麦粒垂直落下,麦壳随风飘扬,如此三番五次 ,直到麦壳几乎完全肃清,剩下的便是清一色饱满的麦粒了。</p> <p class="ql-block">  记得小学五年级那一年夏天的割麦时节,学校变成了晒麦场,麦穗麦秆堆成了山,清香弥漫,一派繁忙。打麦扬麦有条不紊,乡亲们欢声笑语热热闹闹。霎那间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乡亲们乱作一团,慌忙收拾麦穗,豆大的雨点刷刷降落,将地上的麦穗麦粒冲泻出老远,我们赶忙从教室里跑出来帮忙,校园里上演了一出众人抢收的滑稽剧,每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却又蓦然云收雨歇,天晴日丽,地上积水汤汤,麦秆麦穗狼藉不堪,空中飘散着那种湿热交织麦秆浸渍之后的近乎腐朽发霉的气息,多少年之后挥之不去,以至于只要回望童年的校园就一定会翻开这尴尬狼狈的抢收一幕,充满了戏剧性和无穷乐趣。</p> <p class="ql-block">  莫言先生年青时写过一篇中篇小说,题目是《爆炸》,带有明显的魔幻现实主义和意识流艺术手法。所谓爆炸者是主人公在打麦场被老父亲粗重的手掌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爆发的声响以及由此意识中产生的飞机拉线的幻觉幻象。小说对打麦晒麦的描绘细密周全,具有那个特定年代的特定气息,简直就是一副农村收麦时节的风俗画,可以相见莫言先生深厚的农村生活经验和再现农村生活场景的艺术创造能力。我读此篇时产生了强烈的对应感,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当然也更加领略了莫言先生荒诞诙谐夸大变形的现代派艺术手法,一个农村习见的打麦场让他融汇成了天地往还虚实相间插科打诨喜怒哀乐的生死场。</p> <p class="ql-block">  岁月沧桑,时代变迁。中国农村农民农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机械化替代了纯手工操作,大型收割机让镰刀挂在了墙上。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白居易《观刈麦》的时代和诗境早已成为历史,但依然具有启迪和教育意义。我们怀念童年收麦时节辛劳而又充实的日子,那副动感的画面交织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唯美切实,至今难忘。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小说题目起得真好,它岂止是个颓废的孩子的理想,其实是每个人藏在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返璞归真,大道至简,那种旷野的氛围,那种纯朴的麦香,那种原始的诉求,直抵人心,干净透明,是最美的诗境和最深奥的哲学。</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李伟:《康寿之友》报社长</p><p class="ql-block">淄博寿而康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p><p class="ql-block">淄博寿而康旅游管理公司总经理</p><p class="ql-block">淄博炎黄文化艺术研究会副会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