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征文】 最长忆儿时甘与苦

维学

　　

往事总是在若干年后回忆时被赋予某种意义。我喜欢朋友说他“在放牛这个事情上，更愿意就事论事，回到往事在当时的心境里，看一看童年的悲欢与忧乐。”

看一看，聊一聊。

　　

打我记事起，伺候驴啊，猪啊，鸡的事就是我的本分。

初冬时节，生产队熬工分也没那么紧当了。爹在厨房炕上悠闲地抽旱烟锅子，妈在地下忙得团团转。院子里鸡在散漫地跑，大灰驴乱转悠着，老黑猪哼哼唧唧地来到了门口。妈很麻利地和了一盆猪食。老黑猪正是加膘的时候，粉好的干草，碎洋芋，还要有些粮食做的精料。到了年关的时候，爹宰了它，我们好享受啊。这么一想，听着黑猪大口吞咽的声音，我竟然有点咽口水了。

我拿着《烈火金刚》坐在炕洞门上，看管着不让驴过来吃了猪食。猪头小队长领着一队鬼子悄悄进了村……谁家的猪被鬼子逮住了，正叫得欢呢。哇，我感觉大灰驴过来吃猪食了，抬头一看，老灰头已经塞到猪食盆里了，大黑被挤出去哼唧呢。

我大声“呆”了一声，老灰头急忙啃了一大嘴，但没有离去的意思。我拳打脚踢，书打到驴头上脱了手，驴头猛地一甩，别过身子要跑，“啪”，一只前蹄刚好踏到猪食盆里，清脆的一声咔嚓，盆烂成两半儿了。

了不得了。这盆是爹前几天才用几升麦子换的，宝贝着呢。 我听到爹哼了一声，有响动，来不及多想，喊了一声，“妈，猪盆烂了！”， 撒腿就跑，跑得远远的，悄悄藏到喜子家的树园子里。

不一会儿，喜子看起来吃过饭了，打着口哨朝队部门前的沙滩滩走过去。他家条件比我们好，能穿上有裤兜儿的裤子，动不动就双手叉在裤兜口儿上，站在人面前故意显摆，更牛逼的是他亲戚竟然给了他一只塑料哨子，学校里才有一只明晃晃的铁皮的。他放学、上学的路上都要吹上一路，引逗一群小伙伴前拥后呼。现在，他爬到生产队宽厚的院墙顶上，把哨子吹得贼响。

　　

小伙伴们集合了，排着队，唱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挨家逐户去宣传。大漠边上的自然村，百十户人家，没有电，没有喇叭。上传下达都是口耳相传。我们一般每天晚上走二十户人家，一星期走完。如果有了最新最高指示，要分头宣传，一夜完成宣传任务的。

大多人家院落没有大门。家长们也是习惯了，听到我们的歌声，早早就敞开了正堂房门，大人们正襟危坐在炕上，昏黄的煤油灯放在正墙下面，照亮墙上的红太阳。其实，我现在这样说话在当时就反动了，当时正确的说法是：红太阳照亮我们。

刚开始我们感觉挺威武严肃的，像那么回事。进屋前要整理好队伍，吼几声“一二三四”，喜子要吹响他的哨子。进屋后，整齐地排到红太阳前面，举起右手，宣誓状，高声背诵一段语录。有最新最高指示，被宣传的一家老少要参与其中，态度不认真的，我们就反应到大队去了，这家人的麻烦就来了。

后来，大家都破烦了，我们小孩子的热情也慢慢降了温，但是，也有日鬼的时候。

张二爸是个有个性的人，他不待见我们小将，我们也不有待见他的。有时候他开着门，没有点灯，有时候我们去了才很不情愿地开门，我们进去就故意磨叽，多背两条语录。有一次，我们去了他不开门，张二婶央求我们今晚饶过他们一次，明晚再学习。我们不答应，就在门前呼喊“一二三四”，喜子的哨子声格外尖利，唱“下定决心……”。最终他们还是乖乖地开了门，点了灯。“抓革命，促生产”成功的喜悦让我们兴奋了好长时间。

　　

一路高歌，一路欢笑，闹腾到三星都出来了，小伙伴们散伙，我要回家了，饥饿、恐惧又袭上了心头。好在还有个盼头，只要见到疼我的奶奶，就没事儿了。

我悄悄钻到奶奶的堂屋里，奶奶在炕上摸黑坐着等我，给我她专享的白面胡麻卷卷馍，说，“你个傻娃子，不好好看着猪食盆，那是你爹几升麦子刚换来不几天，他能不心疼吗？他提着鞭子打你去了，不是我挡住，有你娃的好吃喝呢。” 真的，我爹是个暴君，会对我们鞭子伺候的，但是，对我妈好，没动过一指头，对我奶奶孝顺得很，说一不二地听话。

吃饱喝足了，我悄悄在南墙根下挖了个坑，把那个烂成两半个陶罐猪食盆栽进去。我妈还挺喜欢的，将就着用到年关，把黑猪送到案板上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心里有事。

　　

村子不小，但只有东头的冬叔家有书。喜子说，冬叔家书很多，有几大红箱子锁着，随便看不上的。喜子家和他们有亲戚关系，他爹去借了书，喜子看完悄悄借给我看，但限我第二天还。我一晚上就把《薛仁贵征东》看了两遍。那时候的学校是不布置家庭作业的，背诵语录的事我可以随便当堂突击的。

我看书上瘾了，做梦都想冬叔是神仙级的人物。我就想尽各种办法靠近他。我妈炒了麻子炒麦子，悄悄给他装上一兜襟。有一天他脱土块，晒到下午要码垛子的，我去帮他码，结果因力气小，打烂了两块，他把我赶了回来。第二天，我去给他铲土，和泥。又过了几天，下午三点多吧，天要下雨了，我去帮他码土块，干些零碎活，还是有点用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给他帮忙干活，我太小，实际也帮不了啥忙，终于感动了他。毕竟他是个读书人，有一份吝惜我这读书学习的精神。我借到了他的书，铁道游击队，小英雄雨来。但是，这《烈火金刚》遇到了鬼子，叫我甩到驴头上，又遭到了猪嘴头的几哄，破损了不少，这怎么给他交代啊。

夜里我唉声叹气，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奶奶就安慰我，但是，不解决问题啊，从此以后，我就借不到书了。

　　

除了冬叔家，就数我们家也有书。

奶奶说，娃，好好念书，能把房梁上的那些书读好了，要啥有啥啊。

但是我很长时间内都读不懂。

我奶奶大字不识一颗，但她是邻村大户人家的千金，会讲故事，她把她的六个女儿全部出嫁给了断文识字的人家，四个女婿就是念过书的。三女婿家浅山上的大户人家，旧社会念过私塾的。

奶奶每年都要到三女家住上一两个月，陆续收拾来了有字的纸，又陆续叫她们做了鞋样子。有几本成册的东西保留了下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子，装着七八本书。奶奶架到屋梁上，不让人随便拿下来，说那是传家宝。她常给我讲故事，也常提到那些宝贝。我能够得着的时候，就开始悄悄拿下来看看。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有的字写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也不怎么好看。

慢慢地，我知道了，这些宝贝就是我三姑爹想当年用过的课本，还有他的作业本。《论语》和《孟子》比较完整，《中庸》的一部分，没有《大学》，都是竖行，繁体字。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很敬重这些宝贝，觉得奶奶供在桌子上的那个香炉倒是可有可无的。我每次拿宝贝下来，要洗手的，原来放在一起的顺序都没打乱过，抽出放在最上面的那本，翻看一阵：孟子曰，告子曰，性本善，性本恶。总是很无奈，忽而感觉前途渺茫，何时能看懂啊，奶奶一辈子，爹又一代人，他们都不懂，我能懂吗？

还是奶奶厉害，他总是能鼓动我，让我有信心。

家乡是大漠边上小小冲积平原，秋上发洪水了，第二年就大丰收，一望无际的麦田，一望无际的糜子、麻子，能吃饱几年。69年以后的十几年，一年比一年干旱，享受了大人们说堪比60年的饥荒。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那个滋味，正好在我三观形成的重要时刻，奶奶说，娃，要坚持住，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一坚持，就到了今天。

愁苦和欢乐是相对而言的，拿现在的认知能力和角度去审视过往，得出的结论是现在的。我试图还原童年的某个场景，那人，那事，那个时代，就是那个色彩，那个氛围，那个特色。情长笔短，但，那个悲苦与欣喜都是现在的美妙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