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

淡年华~紫水洛

　　初见这位老者，正值秋风萧瑟。我正缩着脖子，以最快的速度朝家的方向，疾走。

海湖桥正在施工中。我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水泥袋和钢筋条，暗暗咒骂着这段毁鞋子的路和身后聒噪的喇叭声。拥堵的路让本身就狭窄的人行道变得更加拥塞。我躲避着桥面上刚抹上去的水泥和拦在两端的已被行人扯松垮的醒目条，心里下意识跳出一句话：走得人多了，便成了一条路。视线里忽然撞见在满是胡乱堆放的建筑垃圾中倏尔一动的一团暗色---原谅我用语不当，待凝目，原来是暗色被褥中蜷缩成一团的一位老者，正横卧在一块随意拼凑成的“床”上，周围堆满了花了脸的漆桶和横七竖八的建筑材料，犹如一个未清理的垃圾场。如果不仔细分辨，还真的会觉得在这条拥塞的桥面上杵着一堆建筑垃圾。因为要绕过同样拣落脚点的行人，我驻足特意打量着与自己相隔不足50米的那堆杂物中的身影----跟每一个进行体力劳作的人一样，脸部已经被各种粉尘打上了厚重的阴影，整个人显得有点儿灰塌塌的。头发似乎几个月都没有打理的样子，跟毡似的粘连成几簇，不服帖地在戳在脑门上。胡乱插出来的胡子使整个人显得有点儿蓬头垢面。一位已经年过知天命的老者。许是风尘栖息了太久，他的破棉衣已经看不清是褐色还是棕灰色，毫无生气地裹挟在身上，腰间竟然捆着一条同样没有明显色系的布条，或许这样的装束能更好地抵挡秋寒。要命的是，如此清冷的深秋，他竟然没有穿袜子，同样布满污垢的脚踝处就那么空洞着张着，我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似乎感觉到飕飕的秋风灌进裤管。他就这么不悲不怆地躺在那张仅仅铺着一条脏军用毯的床上，从容地抽着劣质的烟，淡淡的烟雾很快被秋风卷走，而老人泰然自若地躺在薄木板上，面无表情地抽烟，扫风景，任秋风乱窜。。。仅仅只有几秒的张望，却一路不安。流浪汉？抑或是守工地的？无暇深究，寒意渐浓的暮色让我归心似箭。

　　再见老者。是次日的凌晨六时五十分。仍然是匆忙的脚步。我要赶在七点前到达拼车的地方。早晨的时间通常是紧张而又忙碌的。桥是必经之道。四周黑魆魆的，昏黄的路灯投射反倒将那堆建筑材料映衬得一片惨白。心头不由一紧。生怕有什么“活物”突然动起来，尽管我知道那里面裹着一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老者。后背猝然发凉！凌晨，空旷的街道，偶尔卷尘而去的汽车，一些暴力而又血腥的镜头……我不敢多想，脚底下的步伐因为紧张抑或被凸起的混凝块绊了一下，步履踉跄。许是急促的跫声惊扰了老者，我慌乱的搜寻撞上了老人的抬目。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混浊中夹杂着木然的疲倦 ，叼在胡子堆里的烟头一明一灭。身上多了一条被路灯覆盖着的暗色被褥，那双被灰尘浸漫的脚很知足地躲在被褥中。在这个清寒的薄晨，如此披着清辉生冷的一幕，让我松了一口气，不禁为刚才的慌乱暗自生笑。

　　又是他。下班往家赶的路上又瞥见那位老者。这次老人床周围竖起两片长短不一的绛红色的三合板，老人仍然蜷伏在那张胡乱拼凑的床上，那堆破旧的床褥与老人周遭混乱的场面浑然一体。老者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生气，木然地抽着烟，空洞的眼神没有任何欲望。他有家吗？他的家人知道他在深秋为了生计，露宿桥面吗？他遭此罪能挣多少钱？他在哪儿吃饭？晚上会不会太冷了？直到家门口，脑海中装满了无数个“？”

　　还是他。又是凌晨匆匆的路过。用“凉薄”二字已经与如今的天气不搭了。厚实的大衣，匆忙的步伐，让我后背微微冒汗。老人又冻了一夜吧？想到蜷缩成一团的老者，我竟有种把家里的旧被褥拿过来给他的冲动。特意将视线投向那堆越来越凌乱的窝，我看见那张床周围又多搭了几条板子。恰似一个小窝棚，保护着那位踽踽独身的老人。因为加了层屏障，我看不到老人，但心里有丝宽慰：被三合板遮挡的他兴许多多少少温暖一些吧？

　　仍然是他，这次夹杂在一群赶工的工友间，照例一身松垮的老棉衣被一根类似于绳子的东西捆绑着，脚上趿拉着一双旧鞋子，那种很多外地生意人喜欢穿的老棉拖似的鞋子，甩着肥大的裤脚，叼着烟和一位正在焊钢筋的外地民工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含糊不清地说着话。灰蒙蒙的脸庞因为与工友的聊天而有了一丝光彩，而他的窝仍然很凌乱地夹杂在各种材料间。或许是看到老者正常人的一面，回家的脚步轻盈了许多。

　　他竟然不见了。远远地透过昏黄的路灯，我看见几个环卫工人正在那堆破烂中翻检着什么？找什么呢？老人呢？……这才注意到已经修缮齐整的桥面上没有了那几台油腻的机器。除了那堆仍然杂乱无章的建筑垃圾外，轰轰作响的机器鸣叫声和老人一并消失。兴许他又开始另一处的煎熬。想到即将立冬，心里竟有丝牵挂：但愿这次老人能有一处能遮风雪的栖息地！

　　鼻翼倏尔紧了一下，一片雪花化为小水滴，下雪了，2015年的第一场雪，不早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