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远山

打开镜头按快门

一个实习生的回忆，一段八十年代初的往事。

作者木隶 题记

一

我是在道班厨房看见阿素的。她正在做饭，抬头看我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木讷。我拿出介绍信给她看，告诉她我是来实习的。

她伸手接介绍信的手和手臂，干瘦得像秋树落叶的枯技；她看介绍信的眼神，认真中带着防范，似乎要审视我的前世今生。她问我是不是姓黄，我说我姓黄，我说介绍信上写得有。她喃喃说，今天是有人来。

阿素把我安排在道班的一个客房。房间不大，六七个平方，地面是黄土，四壁是黄土墙，靠墙的单人床，铺着旧渍斑斑的草席，霉味四溢。窗户很小，窗子是木窗，关上就会漆黑一片。靠窗有一个窄窄小小木桌，很像废弃的课桌，桌边搁一凳子，五大三粗虎头虎脑，与桌依靠在一起，有一种怪怪的搭配。

二

夜幕降临，屋里昏黄暗淡的煤油灯在黑暗里飘浮不定，更增添了夜的孤寂。

我在道班只实习三个月，我却不知何以煎熬。

后半夜，我的肚子一阵阵隐痛，似要腹泻。黑暗中，摸索着去茅房。夜色浓重，仍有夜的微光。茅房漆黑，我只能挪动而行，用脚探索方位。就在一泻千里之际，隐约听见一阵悉悉嗦嗦声音，轻微而急促，是人的脚步，由远而近，直奔茅房。

我悚然，屏住呼吸。一个模糊高大的黑影进了茅房，由于茅房太黑，无法看清对方。那人在墙角处一阵翻山倒海的小便，身上散发出来的体味，浓郁难闻。

三

那人出茅房，摸到一个窗户下，似乎想攀窗台，又似乎想紧贴房墙，接着有扣拉窗的微响，似乎又停了。窗户里面，没有灯光，没有人息，死寂一般的无动于衷。黑影在黑夜里呆立着，几分钟后，像一只硕大的棕熊，笨笨呆呆地走了。

第二天，我暗中观察了道班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像棕熊一般的体形，这个幽幽冥冥的深夜之迷，有点扑朔迷离。

四

道班位于大巴山南麓一山坳处，养护里程十二公里，每天的工作就是撒花泥、平路面、清边沟、疏涵洞。

道班的头儿张班长，五十多岁，始终戴着一顶脏脏旧旧的帽子。

一对小眼晴眯眯缝缝，藏在松搭的帽沿下更是委琐卑微。

满脸沧桑衰老，任何时候都是默不做声的平淡。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风霜雨雪而形成的内心定力。

在似暗似明的暮色中，总能看见他的脸呈着侧光的凹凸感。

一个沉默寡言的好人。

五

阿素在道班里面，负责内务和伙食。

由于患有贫血症，总是有气无力的。

她的脸形小而瘪，那双眼睛忧郁而黯淡。

她鼻梁微微内陷，鼻孔稍稍朝上。

她鼻孔下的嘴唇，属于典型的兔唇，中间还有一道比较明显的干裂缝。

她的额头偏高，似乎头发都长到后面去了。

她的那双眼睛，总有一种害怕，尤如草丛中的小松鼠，时刻会撩起风吹草动的惊慌。

我想起了那晚，那个窗户的房间，该不会，是阿素的。

六

一天早上，我起床很晚，忽然，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但很急促，有一种不容迟疑的催促。我刚把门打开，阿素一下就冲了进来，转身又把门关上，神色慌张，并示意我不要出声。

片刻，仅仅几秒，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从我门口经过，沉重又急促，脚步声去了茅房，短短停留一下，又折返回来，似乎在我门口停住，一只大手按在门上，似乎在缓缓而又有力地推门。

阿素蹲在门边，浑身竟有颤抖症兆。那人推门的力度，缓慢有力，内蓄着极大的能量、欲望与焦虑。

七

门的木栓在外力地推动下，吃力地支撑着，同时发出吱吱嗄嗄的声音。我用肩抵着门，暗暗使着劲，不想让他知道有人对着干，我怕我的举动进一步激怒他。

他始终没有敲门，敲门，意味着他要与屋里的对话,他不敲门，是他不想与屋里对话，他就是想通过无声的试探达到自己的目的。

渐渐的，我感觉他的推力减弱了，感觉他在犹豫，或是在思考，或是在扭头环视周围，隐约能听到他的喘息，气息从门缝穿透进来，嗅觉告诉我，就是那晚那头“棕熊”。他的体味独特又难忍。

他完全停下来了。片刻，我听见了脚步声，缓慢沉重，由近及远离去。

过了好一阵，我们才从屋里出来。

院子静悄悄，空无一人。道工们早出工了。我又陪着阿素，把每个角落都搜索一遍。

我问阿素，那人是谁？阿素不语。我还要再问的时候，阿素说话了，班长叫你跟我去拉水。

八

天空，呈着初秋的亮丽，大朵大朵的云层，赤橙蓝紫你推我拥，太阳则在云层与云层的缝隙中耀眼得光芒四射，而更远的天上则是一大片更广更深的蔚蓝。

打水的地方，在距离道班一公里多的山沟里，山沟就在公路的边上，站在路肩往沟里看，感觉沟不大不深。顺着一条小路往沟里走，小路蜿蜒逶迤，曲折而下。越往下走，越山高水深。

我们的取水车，是梱扎着一个铝制水桶的小木车。越接近沟底，植被越茂密，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湿气。

九

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顶部的崖壁上有一缕山泉，从浓密的树林中，飞瀑而下，晶莹剔透，直落入水池中，水池碧绿清澈，深不可测。

那山洞，酷似一只巨大鹰嘴，狰狞怪异，阴森幽渺。山洞与水池的四周，长满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䓤，连灿亮的太阳光芒也很难照射进来。

我看见水池边有三三两两取水的人，溪水下游不远的乱石中，也有人在洗衣。人声鸟语驱散了我的惊悸，顿觉此处别有洞天，倒是一处风景。

十

水池边有一个巨石，一个高大汉子，立于其上，与巨石相映成照，形成强烈对比。

汉子四肢发达身材魁梧，眼睛大而凸，眉毛浓烈，脸上觀骨微凸，厚唇大嘴，一头浓密杂乱的黑发；身上穿着褪色短衫短裤，裸露出黝黑皮肤和强健筋肌，野性十足。

汉子直直看着阿素，那神情淡淡幽幽，嘴角则往一边斜斜歪歪地抖动，是一种别别扭扭似与不似的坏笑。

我脑子惊惊一闪，差点叫出声，“棕熊”！再看阿素，阿素早已脸色难看，惊慌中夹杂鄙夷，鼻翼与嘴唇微微颤抖。

十一

阿素扭身掉头就走，汉子从巨石飞身而下，几跳几蹿扑到我跟前，拿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脚步未停，也不言语，径直追上阿素，也不说话，也不拉扯，裂着厚唇大嘴对着阿素傻笑。

阿素不搭理汉子，转身又往水池走。汉子嘻皮笑脸地夺过水桶，张开猿臂，水桶在他手中划一个圆，飞天而下坠入水中，汉子大臂一收，小臂一提，毫不费力地将水桶捞出，一只手拎着水桶从池边上空划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稳稳当当飘至拉水车旁，一桶水便倒进了铝制桶。

我在一旁看得入神，暗叹他身手矫健敏捷，动作轻松自如。

十二

回到道班后，才知道汉子叫彪哥，他是道班一员，又兼爆炸手，一直单恋阿素。

十三

人，总是这样，当他从一个环境，来到另一个环境，那种陌生和抗拒，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知不觉中潜然变化，慢慢的，被新环境所润浸，与之一呼一吸，直至同化。

我住的陋屋的窗外，有三株小小嫩嫩的紫薇树，纤纤细细的树干，树干呈灰褐色，光滑洁净，树身垂直而上，没有一个分枝，体态轻盈飘逸，宛若亭亭玉立少女。枝干顶端，簇拥着一团一团郁郁葱葱的绿叶，仔细看，一些小小的花蕾，暗红暗红，含苞待放。

紫薇树别样的风情，在这陋朴的庭院里，显得生生的突兀，又撩人心扉。

十四

每天清晨，东方天空云层中会透现出一片亮色，灰蒙厚重的大地，和山岭丘障的阴霾，开始慢慢消散，眼前的一切，呈现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亘古。

张班长会在这个时刻，一如既往地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大铁环，这是出工的钟声，大铁环锈迹斑驳残缺不全，发出的声音却是那样清脆亢响，宛若一种无形的能量和气场，让人不知不觉地依照与顺从。

道工们一个个从房间里出来，毎人拿着工具，懒懒散散地走出道班，似乎，还没有从睡眼惺忪的慵懒中苏醒过来；又似乎，是对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早巳呆凝习惯麻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激情，却又默然无声的透着一种韧性。

十五

有一次大家在路边休息，远远的一个卖鸡蛋的阿婆走了过来，黄灿灿的鸡蛋，干干净净，连蛋壳上的纹理也没有一点灰尘。

为了给枯燥添一点调侃，我走到阿婆面前，弯腰从筐里拿出一个鸡蛋，对道工说，鸡蛋捏不烂。这个玩法在小时候多次玩过，无论怎样用力，鸡蛋都不会烂。

我把鸡蛋放在阿素手上，让她将五指自然握住鸡蛋，叫她捏。

阿素望着我，不敢。我鼓励她捏。阿素开始用力，秀眉倒竖，兔唇也嘟得老高，屏住呼吸，身子下蹬，似乎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无论她怎样使劲，鸡蛋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十六

一片喧嚣中，彪哥大步走来，从阿素手里夺过鸡蛋，高举在手，那只硕大的手掌把鸡蛋完全遮住，只见拳头不见鸡蛋。

众人屏住呼吸，鸦雀无声注视着彪哥。彪哥那对虎眉豹眼平静似水，脸上也丝毫没有用力憋气，丰硕的厚嘴唇似乎还露出隐隐约约的冷笑。

忽然，有人尖叫起来，大家定晴细看，在彪哥坚实黝黑的拳头中，不露声色的，一股浓郁的金色液体从手指间慢慢溢出，并顺着手腕慢慢溢向手臂。

众人一片哗然。

十七

自从我到了道班，彪哥总爱往我屋里蹿，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异味，便主动往他屋里走。

他屋里的异味更重，墙上贴满了大幅明星画，重重叠叠，就是一个被女人包围的世界。屋里只有床和桌子，床上被子散乱，桌上烟头不少。墙角搁着一个巨大编织袋，塞满着乱糟糟皱巴巴的衣物。

倒是桌子下面的一个瓦灰色泡菜坛子，瓦亮瓦亮，油润生辉。彪哥会小心翼翼把坛子端放在桌子上，揭开坛盖，一股浓烈的泡菜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坛里泡着各式各样的泡菜，有海椒、姜、豇豆、黄瓜、萝卜皮等，那泡菜水，清彻透亮，泡菜的品相饱满，色泽鲜亮。

十八

彪哥用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捞出了一根黄瓜条、一根豇豆、一块嫩姜、一根海椒叫我尝。

泡菜闻着香，吃进嘴里，浑身上下的快感很难用形容，真不敢相信彪哥居然还有这样的绝活，他憨憨告诉我这是他母亲教的。

他还会从墙角拿出一个白色塑料桶，里面是浓度很高的高粮酒，彪哥直接捧起塑料桶就喝，他居然像喝开水一样灌到肚子里。

令我最惊讶的是，在他喝得酩酊大醉时，他居然给我展示了他的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九

彪哥掀开墙上一幅美人画，让我看墙上，墙是黄泥土坯墙，一处裂缝赫然于眼，贴着裂缝，似乎能窥到屋外。

他狞笑着让我看，我透过裂缝往外瞅，外面居然是厨房。彪哥又拉着我又去了厨房，在墙上看见了一件老老旧旧的蓑衣，在毛毛耸耸蓑衣里，也有一处裂缝，裂缝深处正好是彪哥墙上的裂缝，从彪哥屋里能完全窥探到厨房的一切。而蓑衣隐蔽了这个秘密。

阿素每天在厨房做事，每周还会在厨房洗澡，彪哥这样做，天理不容。

我问彪哥为什么要这样，他满脸酒气狞而不语。我突然感到，彪哥极其龌龊卑劣。

二十

我没有勇气告诉阿素和张班长，如果那样，彪哥对我的报复和惩罚不敢想像，我只是一个过路客，很快就会离开，没有必要给自己惹麻烦，我很自私很胆怯。

二十一

这天，在大板岩养护作业。

大板岩是一座面容憔悴沧桑又狰狞凶险的山峰，形状各异的岩石、土壤、灌木星落棋布地爬满山体，满眼形形色色的节理、裂隙面、岩层界面、断层，令人惊叹不已又颤颤惊惊。

山体高约两百多米，长约三百多米。因山体上偶有山石飞落，石头大小不一，小如蛋卵，大如脸盆，所以，在这三百多米公路的两端，都立有小心飞石的醒目标牌。

二十二

一般情况下，大板岩风平浪静，遇上刮风下雨，这里就会有飞石从天而降。过往司机通过大板岩时，无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作业内容是清理飞石、疏通边沟、清掏涵洞。张班长叫我协助阿素做午饭。

午饭很简单，吃土豆。一个憨憨厚厚的老乡送了一麻袋，这是道班帮他家砌了院墙的回礼。

阿素用手里的铁锹在地上挖了三个平平浅浅的土坑，然后，把土豆均匀地放在坑里，整整齐齐肩并肩地靠在一起，然后，用细土轻轻柔柔地撒在土豆身上，又在附近找了一些枯枝败叶铺在羊绒被上，用火点着。

火苗在枯枝败叶中慢慢的由小变大，三堆浓白色烟雾在枯枝败叶中，袅然而起，飘逸曼妙，浓浓淡淡弥漫在大板岩空气中。

二十三

吃饭的时候，十二个道工，加上我，十三人，分别围坐在三个烧土豆的土坑旁。

燃烧后的枯枝败叶，火焰渐渐息灭，残余的青烟时不时从滚烫灼热的废墟中袅袅升起，用铁锹拨开灰烬，灰烬和那层细土巳经浑然天成不分彼此，细土下的土豆，早巳烧得面目全非，一个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有的完全烧黑。

用铁锹把土豆拨出土坑，晾晒晾晒，用手轻轻拍打土豆表层灰土，然后对半分开，奇迹出现了，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米黄米黄的土豆肉身，躺在外壳包裹的怀抱里甜甜蜜蜜地向你微笑，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还不能马上入嘴，还得嘟着嘴吹上几口，然后方可小心翼翼地试着前行。

二十四

烧烤的土豆，远比煮的炒的香，土豆里的淀粉在烈焰的直接烧烤下，蛋白质及多种物质蒸发得越来越少，味觉的口感呈现出更丰富多彩的层级。

阿素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盐巴，分别撒在三张纸上，一个土坑边放一份。

大家将土豆剥得光光裸裸，再醮上一点盐，吃进嘴里，有飘然升仙的感觉。

这样的食物，比起每天的清汤寡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毎个道工吃得默然无声，眼珠子在腮帮子的蠕动下，迷迷糊糊地半薰半醉。

每个人十个土豆，片刻功夫，没了，大家吃得情切切心欠欠，抹一抹嘴唇，面面相觑，倒还有一丝心满意足。

二十五

大家吃了土豆，懒懒的，都不想动。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灰白暗黑的云层中露出脸来，在树端的枝头上挂着，把整个山岭丘障映衬在一片闪闪灿灿的金黄色中。

微风拂来，山凹深处的密林里，呈现的是一丛一丛跳跃中的深绿和浅绿，那金光就在这深绿与浅绿中，渲染不巳。

二十六

这时，彪哥做出了一个大家想不到的事情，攀爬大板岩！

两百多米高的大板岩，六七十度的陡坡，稍有不慎后果不堪。

彪哥兴奋不已向上攀爬，那背上的肌肉，随着手臂的用力，凸显出一股股坚硬的骨力，把身上的衣衫撑得鼓鼓胀胀。粗壮的大腿一下一下，有力地支撑着硕壮的身驱，一耸一耸地向上移动，感觉像一只巨型山猴，又像一只巨型青蛙，那双大脚，总是能找到再合适不过的着力点；那双大手，总是能攀抓住贴切的窄缝。

二十七

我和所有人，屏住呼吸，抬头仰望着。

彪哥冲动而鲁莽，荒唐又可笑，巳经攀爬到了四十多米的高度了，再往上，山体的坡度接近八十米，山岩能提供他脚登手攀的支撑点也明显减少，越往上难度越高，风险越大。

如果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所有人都为彪哥捏一把汗。张班长伸长脖子狂叫，你给我下来！快下来！我们也呼应着。

二十八

彪哥哪肯善罢甘休，他巳经完全进入亢奋不巳的状态，宛如一匹脱缰野马，气荡山河。

张班长脸色铁青，那双迷迷细细的小眼，怒火中烧，血色贲贲。

张班长扭过头在人群中找来找去，看见了阿素，急步上前，一掌捏住阿素胳膊，大声武气说，快喊快喊，叫他下来！叫他下来。

阿素被张班长的表情吓着了，缩着身子往后退，又害怕又不肯。张班长急了，抓住阿素的胳膊使劲地摇，快喊！快喊，他再不下来就要出大事了！

张班长急红了眼，整个身子燃烧着熊熊烈焰。阿素面如土色，浑身哆嗦，抬头朝山体上看，山体上那个让她成天提心吊胆的人，巳经疯了，如果喊了，会不会更疯。阿素用眼神央求张班长，意思是饶了她，她不想喊，也不能喊，喊了，那人就会在她面前更疯更颠。

二十九

张班长似乎明白了阿素的意思，张班长斩钉截铁地说，先把他喊下来，他不能出问题，他不能出问题！

阿素犹豫再三，终于伸长脖子，朝上面小声喊了两声，声音像蚊子。

张班长很不满意，铁青着脸盯着阿素。阿素又加大音量喊，声音还是太小，彪哥根本听不见。

我跳上一个大石头上，两只手围成喇叭状，憋足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喊道，彪哥……阿素……在喊你……你快听！

三十

这一招还真灵，彪哥停止了攀爬，低下头朝下看。

彪哥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到了阿素，他看见阿素正抬头望着他。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彪哥看得真真切切，也不言语，只等阿素喊他。

阿素惶然不安，把头低下来。张班长一个箭步近前，凑近阿素耳边，压着喉咙说，我求你了，再喊一声！

阿素不情愿地扬起头，对着天上放声喊道，下来！

彪哥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一脸贼笑，像一只顽猴，从上面一跳一跳地下来了。

三十一

众人的心总算一个石头落地。

彪哥两脚刚落地，趁大家不注意，一把抱住阿素，使劲的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趁大家还没回过神，又屁颠屁颠地跑得没影没踪。

阿素一脸通红，羞愧难当，张班长则大骂彪哥。

三十二

彪哥的行为，令我无法忍受。我决定把他窥探阿素的秘密告诉张班长。

不久，机会来了，张班长叫我跟他记录交通量。就是记录公路上二十四小时通行了多少车辆。

那晚，我和张班长坐在道班不远的大树下。张班长不爱说话，我也省得无话找话，两人默默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西边山上，很远很远的天际，那微弱的夜幕，把四周的山峦丘嶂，映得蓝黛茵魅。峦嶂山涧的溪流，泛着朦朦胧胧的五彩翡翠，溪流边的稀落农舍，则显露出暗暗幽幽的温柔。

夜色，慢慢加深加重， 天空的另一半呈现出了浓重的深灰色。大地和大地上的山岭，弥漫出起起伏伏的黑。

黑暗的夜色，与公路上微白微黄路面对比，寂寥而惆怅。偶有汽车驶过，车灯刺刺的雪白，把黑夜划开，雪白灯柱两旁，是划开后的世界，在光影的映衬下跳跃着，峰回路转，变幻莫测。

我把彪哥窥探的事讲了。

张班长听了，没吱声，脸上和身上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微小细末的变化。

过了很久很久，张班长说，阿素要走了，要借调到分段去。

三十三

一个月过去了，阿素还没走。又一个月过去了，阿素还是没走。

三十四

一天晚上，我正要入睡，门上传来敲门声，极轻极轻，在寂静空旷的秋夜中，如此清晰。

我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竖耳静听，希望是幻觉。

门上，又轻轻响了几下，声音细若游丝，却千真万确。我有些慌张，迟疑着，悄声下床，蹑手蹑脚靠近门边。我将耳朵紧贴门缝，希望能探究出一些动静。

门外很静很静，让人无法做出任何判断。慌乱中，我的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会不会是阿素？我鼓起勇气，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黒黑的，黑暗中，瘦瘦小小的阿素立在外面。

我正纳闷，阿素闷声不语进屋，转身把门带上，轻声说今晚她与我互换房间，她住我屋，我住她屋。

三十五

屋里煤油灯把整个屋子笼罩得幽暗昏朦，阿素的脸在昏暗光影下，凸凹着微阴微明，与白天相比，愈发的憔悴沧桑，干瘪干瘦。

我问阿素为什么要互换房间，阿素不说话，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好一阵才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我进退两难，又莫名其妙，阿素怎么会这样。

昏暗中我感到了阿素的无助和给我的压力，我也没多想，默默的走出房门，刚一出门，阿素就把门栓拉上了。

阿素房间在张班长的隔壁，张班长门上挂着锁，显然张班长不在。我忽然想起来，阿素是在躲彪哥。张班长不在，她只好求助于我。

三十六

我环视四周，道工们的房间都黒黑的，彪哥房间也漆黑一团。

我推开阿素房门，没进去，双眼怔怔地看屋里。屋里也是黑黑的，夜里的微光透过半开的房门，把屋里映得幽幽暗暗，屋里简陋的傢什与夜的幽暗浑然一体，完全分辩不出轮廓。

我的本能告诉我，我不能进去，进去了我将说不清道不明。

我退到道班院门口，一屁股坐在院门边的石礅上，院门的门檐是我最好的掩护，我整身子完全被门檐的阴影包裹在黑暗中，而我正好可以看见阿素的房门。

秋夜的寒气，不感觉冷，反倒一阵阵清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薄薄的雾气，雾气缭绕在山岭沟壑间，天空阴翳灰暗，看不见夜幕云层中的亮色，天与地巳经浑然一体，让人喘不过气的郁闷与惆怅。

真怪，今晚院子一片宁静，似乎连蚊虫也停住了呼息。阿素的门前屋后没有任何动静，我房间那个方向也静静悄悄。

三十七

不知过了多久，张班长从夜色中回来了。

他发现了院门口的我。我低声把阿素与我换房的事情讲了，张班长听完，拍拍我的肩膀，一声不吭地坐在我身边。

夜色，在微暗微明中，氤氲着淡灰暗黑的云气，远处疏落朦胧的农舍，乌黑浓郁的大地，淡淡散发出树木与农田浑然而成的独有的浸人心扉的气息。

下雨了，是那种绵绵秋雨，如丝一般悠悠，雨滴轻柔落在屋顶青瓦上，无声无息；地上不见积水，却有泥土的潮湿；如丝的秋雨，伴随徐徐曼曼的秋风，在夜幕下的山岭丘障里，缠绵悱恻。

三十八

沉默中，张班长告诉我，阿素明天就到分段去。我想，把阿素借调到分段，是解救彪哥解放阿素最好的办法。

张班长又说，你也明天离开道班，和阿素一起走。我说我的实习还差一个星期才到。张班长说，总段要叫你去帮忙搞一个展览，所以你明天就去总段。

张班长又说，明天中午吃个欢送饭，然后，我去总段，阿素去分段。车，已经安排好了。

三十九

张班长说完，长长喘了一口气，好像身上压了一个大石头终于卸下来似的。

张班长和我都没有睡意，我想着明天就要离开道班，内心也是仰制不住的激动。

我们两人就坐在道班门口的阴影里，彼此无话，各想心事。

接近夜深人静时，我和张班长同时听到动静，我们瞪着眼睛朝阿素房间看。黑乎乎中，阿素房门前没有人的黒影，后窗也寂静无声。

片刻，又传来动静，是院子后面我住的位置，是一种很轻很轻动静。 仿佛是一种撬动的声音，很轻很轻，间或还会停止一下。

张班长猫身蹑手蹑脚靠了过去，我紧跟其后。

四十

在一个拐角，我们果然看到我房间的后窗上伏着一个彪悍的黑影，不用猜，肯定是彪哥。

我惊呀他的阴险狡猾，居然料到阿素与我换房，或者他压根就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对阿素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

彪哥显然对我们没有丝毫察觉，他似乎手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动作可以初步判断，他应该是手里捏着一个很薄的刀片或者铁丝，正利用木窗的缝隙悄悄地挪动木窗上的木栓。

道班房间的木窗，缝隙足有两毫米宽，用铁丝或钢锯片足可以把木柱挪开。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彪哥在黑暗中悄悄打开了木窗。木窗位置偏高，窗口偏小，彪哥魁梧厚实的身驱要攀爬进去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彪哥在墙角搬来一个石墩，他站在石墩上伏着身开始往窗口里钻，屋里的阿素睡得死死的，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茫然不知。

就在彪哥上半身已经爬进去的时候，张班长一个箭头冲上去，两只手抓住彪哥的两只脚就往下拉，我也冲上去帮着张班长把彪哥身子使劲往下拽。

彪哥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蒙了，屁滚尿流惊慌失措地从窗口退了出来。

黑暗中，当彪哥辩别出是我们时，又懊恼又沮丧，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班长则不容分说，扬起手掌就在彪哥后脑勺上狠狠地煸了几下，看不清张班长脸上的表情，但他气喘吁吁的呼吸足以让人感受到他内心的义愤填膺。

四十一

第二天中午，张班长主持的欢送宴会拉开了帏幕。

大铁锅里煮了一大锅肉骨头，还有不少猪皮夹杂其间，又放了十多斤萝卜。沸水里的老姜大葱花椒，各自激发出自己的激情，与骨头猪皮的香气肝胆相照水乳交融，并随着袅袅婷婷的水蒸气弥漫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大家上桌的时候，煮熟的猪骨头和猪皮，满满装了三个洗脸盆，每个人面前，放着酱油和干海椒面碟子。张班长居中坐着，那张风霜雨雪的老脸煜煜生辉，目光炯炯有神。

四十二

他站起环视大家，抬起手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天，欢送实习生小黄，开工！

每个人面前没有酒，却盛着尖尖的白米饭，用手抓猪骨头大口地啃，用筷子夹着猪皮大口地吃，大家尽情享受美食的快乐。

唯有彪哥例外，他不声不响地吃，在吸吮骨头里的精髓时，也不发出夸张的声音，他故意忍着，没有一丁点儿声响，而嘴唇四周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收缩，那是一股一股香醇的骨汁涌进口腔的真空负压的反应，那双故意时睁时闭的虎眼，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了一种肆无忌惮，而他在吃猪皮时的表情又迥然不同，他把软软绵绵的猪皮夹在筷头，在空中颤悠颤悠几下，再送进嘴里，也不咀嚼，嘟着嘴唇一溜吸进喉咙，又伸出腻厚油润的大舌在嘴唇四周抹扫一圈，迷缝的眼神深处一闪一闪放出狡黠之光，意味深长。

张班长则吃得很慢很少，平静中暗暗透出不易察觉的冷漠。阿素也吃得不多，她始终是那样的默不作声。道工们知道，吃了饭，我就要和他们告别，但没有一个说客套的话，他们的憨厚朴实，真的是体现在无声无息的日常中。

就在大家沉浸在大快朵颐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四十三

也许是老天的安排，大板岩那一段的路不通了，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山岩上的一块巨石滚落下来，横亘路当中，把公路的通道堵死。

大家从道班赶到大板岩，巨石高耸路中，两旁是堵塞的车辆和围观的乡民。

要尽快恢复交通，必须尽快炸掉巨石。而这一任务，非彪哥莫属，因为他是道班里的专职爆破手，又多次在分段和总段举办的培训班培训过。

可眼下的彪哥，哪里会配合？气恼、失落、幸灾乐祸，都写在脸上，半人半鬼。张班长也不求他，自己迎着巨石走过去。他要自己炸巨石。

道工们都围了上去，拦住张班长，他们都知道。彪哥才是爆破手。张班长不看彪哥，继续前行。

彪哥，在大家的注视下，慢腾腾地挪动身子，走向巨石，走了一半，又不走了，坐在路边一棵树下，装疯卖傻。

四十四

张班长把上衣脱了，露出干瘦的肌肤。

秋意正浓的早晨，不冷，但巳有凉意，连续两天的蒙蒙细雨也停了，泥结碎石路的磨耗层，因保养得好而丝毫没有泥泞的模样，反倒在秋雨的滋润下呈现出一种弹性与饱满。

张班长走在上面，整个身子也一左一右微弹微弹的颤抖，背部上的肌肉，远没有年轻人的活力，但仍有凹凸。

四十五

张班长走近了巨石，做完规定动作，做完爆炸前的一切准备，抽身，不慌不忙撤离到安全区域。

人们在沉默中静静地等待。

十分钟过去了，又十分钟过去了。

炸药没有爆炸，一切都没有发生，大家都转过脸去看张班长。

张班长一点不慌，这类情况他见多了。

他慢腾腾朝巨石走去，他的步履依然从容镇定。

围观的人群被他的淡定与从容感染了，没有谁会认为有危险，没有谁会怀疑张班长的本事与能力，人们心里想的是尽快看到巨石爆破时的刺激场面。

张班长刚走到巨石旁，彪哥飞身拦住张班长，又连拉带推，把张班长带到安全区域。

彪哥走到巨石前，蹲下身子慢慢检查，人们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那宽阔结实强壮的背，凸耸得似一座绷得紧紧的山脊。

四十六

人们看见彪哥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又埋头细看。最后，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慢慢转身撤离。

刚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到巨石旁，又蹲下身子详细查看。

忽然，见他触电似的一惊，转身就跑。刚一迈步，忽听轰天一声巨响，巨石爆炸了，犹如惊天动地，地动山摇，山崩地裂，我明显感觉到了地上的震动。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巨石并没有被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而是裂开成两块，一块被掀到了沟里，另一块仅仅是翻了一个身，刚好把彪哥压在了石头下面。

四十七

人们一下涌了上去。彪哥下半身被石头压着，上半身露在外面，整个人，并非血肉模糊。

张班长冲在最前面，道工们全围了上去。在大家不停地呼唤下，彪哥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那一双虎眼，半开半合，眼球透露出似笑非笑的狡黠。

张班长拉起人群中的阿素，就往彪哥跟前挤。阿素半推半就到了彪哥面前。彪哥见到阿素，抓住她的手，阿素挣了挣，最终让彪哥抓着。

彪哥两眼开始绽放出越来越清晰明亮的光泽，嘴里不停地喊着阿素阿素。阿素让彪哥抓着手，默默把头转向一边。

彪哥轻声说，没事，石头是凹的。张班长凑上前来，问彪哥，石头是凹的，没有压着？彪哥点点头，说，没有压住，只是卡住了。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尽快把彪哥从巨石下救出来。

四十八

彪哥巳渐渐稳定，抓着阿素的手一直不肯松开。

一位老人把水端给阿素让她给彪哥喝，阿素的一只手被彪哥握着，只能用另一只手拿勺子喂水，老人就端看碗，让阿素一勺一勺地喂他。

彪哥扒着身子侧着脸，每当阿素的勺子靠近他嘴唇时，他总是不怀好意地瞥一瞥阿素，然后努着嘴唇一吸就把水喝干了，然后那张脏脸又堆起一丝狞笑。

我感觉，彪哥又在恶作剧了，他其实什么事儿都没有，他就是在戏弄大家，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这就是他的性格，只有他才能干得出来！

四十九

要把压着彪哥的巨石移开，需要总段的大型设备。在等待大吊车的空档，张班长观察了路面情况，发现被炸掉的另一半巨石滚落到了山沟，正好可以整理出一个车道，可以叫等候的社会车辆先过，他叫我也跟着便车先走。

我有点犹豫，想等彪哥救出来后再走，张班长却催我快走。

我离开之前，凑近巨石又看了彪哥。他的脸侧压在地上，被挤压得变了形的脸，又脏又黑，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狞笑，感觉他终于得到了阿素。阿素和大家，都被彪哥骗了。

彪哥，的确太贼。

五十

我从道班转到汽车运输公司实习后，又去了轮船公司实习，后来回到了厅机关。

当时道班没有电话，我也就再也没有联系他们。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从一个机关小职员升为办公室主任。

一次公差，我和两个同事正好路过十三道班，我特意叫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我要走进十三道班，企盼与张班长彪哥阿素来一次久别重逢的意外惊喜。

五十一

道班院子，熟悉又陌生。

泥巴地变成了水泥地，院子的布局没变，但房屋土呸墙巳变成了水泥墙，屋顶的牛毛毡也换上了灰青瓦，厨房四壁贴上了磁砖，土灶变成了天燃气灶，自来水管也接进了道班。那个又笨又旧又朽的大木桌也换成了与日俱进的新式餐桌。

道班工人还没收工，院里只有一个道工，问我们找谁。

我问他是不是当年的道工，他说他是从其他道班调来的。

我问他认不认识阿素，他说认识，现在是分段库房的保管员。

我问他张班长现在怎么样。他说张班长早退休了，住在县城女儿家。

我又问彪哥还在道班吗，他说彪哥早死了。

我大吃一惊，连连问彪哥怎么死的。他说被大板岩石头压死的。

我根本不相信，连连说，当时彪哥只是被石头卡住了，怎么就没有救出来？

道工说没有救出来，当时就死了，死在石头下面。

五十二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和两个同事默默离开了十三道班。

车子经过大板岩的时候，大板岩常年垮塌路段已经修了隧道，我们的车子钻进隧道又很快钻了出来，三百多米眨眼就通过了。

我想透过车窗，抬头寻找大板岩那怪石嶙峋高耸入云的山体，却被满眼树木枝叶挡住视线，彪哥像猴子一样攀爬岩石的印象仿佛就在眼前。

天色，不知不觉灰暗下来，山岭丘障中开始溢出淡淡的雾霾，渐渐的与天融为一体，四周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忧郁。

我忽然发现，在西边遥远的天际，孤孤单单地挂着夕阳，静静的一言不发，通体桔红，没有刺眼的光，四周也没有放射的光芒，也全然没有晚霞似火的艳丽，整个西方天际，微红中泛着灰白和灰蒙，在辽阔的天幕下，如海，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