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刘亮程散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一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太要紧的事,不需要快马加鞭去办理。牛和驴的性情刚好适合我——慢悠悠的。那时要紧的事远未来到我的一生里,我也不着急。要去的地方永远不动地呆在那里,不会因为我晚到几天或几年而消失。要做的事情早几天晚几天去做都一回事,甚至不做也没什么。我还处在人生的闲散时期,许多事情还没迫在眉睫。也许有些活我晚到几步被别人干掉了,正好省得我动手。有些东西我迟来一会儿便不属于我了,我也不在乎。许多年之后你再看,骑快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村庄里,他们衰老的速度是一样的。时间才不管谁跑得多快多慢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年轻力盛的时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远远的,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没力气时又一件接一件来到生活中,欺负一个老掉的人。我想,这就是命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后当眼前的一切成为结局,时间改变了我,改变了村里的一切。整个老掉的一代人,坐在黄昏里感叹岁月流逝、沧桑巨变。没人知道有些东西是被我改变的。在时间经过这个小村庄的时候,我帮了时间的忙,让该变的一切都有了变迁。我老的时候,我会说,我是在时光中活老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之后,都会有一个收尾的人,他远远地跟在人们后头,干着他们自以为干完的事情。许多事情都一样,开始干的人很多,到了最后,便成了某一个人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最后都是独自面对剩下的寂寞和恐惧,无论在人群中还是在荒野上。那是他一个人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和草木,往哪边斜不由自主。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场风后,把自己扶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许我们周围的许多东西,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关键时刻挽留住我们。一株草,一棵树,一片云,一只小虫……它替匆忙的我们在土中扎根,在空中驻足,在风中浅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一回头,身后的草全开花了。一大片,像谁说了一个笑话,把一摊草惹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活得太严肃,呆板的脸似乎对生存已经麻木,忘了对一朵花微笑,为一片新叶欢欣和激动。这不容易开一次的花朵,难得长出的一片叶子,在荒野中,我的微笑可能是对一个卑小生命的欢迎和鼓励。就像青青芳草让我看到一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美好前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没有草木那样深的根,无法知道土深处的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埋在自己的事情里,埋得暗无天日。人把一件件事情干完,干好,人就渐渐出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耐心地守候过一只小虫子的临终时光,在永无停息的生命喧哗中,我看到因为死了一只小虫而从此沉寂的这片土地。别的虫子在叫。别的鸟在飞。大地一片片明媚复苏时,在一只小虫子的全部感知里,大地暗淡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我的一小炉火,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然微不足道。他的寒冷太巨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随着三十年的人生距离,我感受着母亲独自在冬天的透心寒冷。我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前,我们都在的时候,我们开始了等候。那时我们似乎已经知道,日后能够等候我们的,依旧是静坐在那些永远一样的黄昏里,一动不动的我们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死亡是我最后的情人,在我刚出生时,她便向我张开了臂膀。最后她拥抱住的,将是我一生的快乐、幸福。还有惊恐、无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