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读书与阅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吕复伦</span></p><p class="ql-block">在读书过程中,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同一本书,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阅读,往往会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正如清代张潮在《幽梦影》中总结读书的经历时说:“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年届耄耋,更感此言为经典之论。</p><p class="ql-block">鲁迅先生在讲到对《红楼梦》的评论时,认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说在《红楼梦》中“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大抵人们都以个人阅历,从个人所好来评论《红楼梦》。</p><p class="ql-block">被杜甫誉为“俊逸鲍参军”的鲍照,后人推为元嘉三大家之一,却“才秀人微,史不立传”。</p><p class="ql-block">王国维评诗论词的理论气压一代,但他的诗词却罕有出类拔萃之作。《人间词话》(修订本)所注引王国维词作,多为花间派遗风,陌上楼头,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偎红依翠。所以他对民间生活风物咏中佳作,如崔道融的《溪居即事》、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李白的《夜宿山寺》《赠汪伦》、司空曙的《江村即事》、戴叔伦的《越溪棹歌》等清新自然、妙语天成之作都冷落一旁, 李白十分推崇的山水诗人谢灵运更不入线。王国维一生怀才不遇,两次去日本,政治上保守,反对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是“胜朝遗老”,但仍生活在社会上层,没有底层生活的阅历,对这些以白描手法表现浓郁乡下生活的诗难以引起共鸣。</p><p class="ql-block">王国维对南宋诗词界唯推崇辛弃疾,南宋“堪与北宋颉颃者,唯一幼安耳。”发出“北宋后无词之叹”。而他提及的五首辛词:《贺新郎》有“柳暗凌波路”、《摸鱼儿》有“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贺新郎》有“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祝英台近》有“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青玉案》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细品味均是写离愁别绪,甚或男女爱情。他特把最后一句视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最高境界。而对辛词中充满报国激情、字字血句句泪的“醉里挑灯看剑”、“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豋临意!”“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都未入选!他认为“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但他在《人间词话》中所举苏东坡词仅《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未见其旷在何处,“恐苏词《浪淘沙》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定风波》之“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江城子》之“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防”更豁达,更旷放不羁,胸怀阔如大海,睥一切如过眼云烟。!其余如被梁启超赞为“亘古男儿一放翁”陆游的《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之“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及诗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还有岳飞的《满江红·写怀》之“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何等气魄!何等胸襟!再有张元乾的两首著名的《满江红》,直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万里写入胸怀。竟然都不入流。若王国维当年跟随孙中山从事推翻帝制的大革命,他写《人间词话》自是另一番境界!</p><p class="ql-block">北宋片面接受陈桥武人“黄袍加身”的教训,重文轻武,汴京城“花遮柳护,珠环翠绕”,夜夜笙歌,莺莺燕燕,文恬武嬉,边备情同虚设,结果年年向辽国、西夏贡银输绢,忧国忧民欲奋起改革者唯王安石一人而已。从皇帝到普通文人都喜欢舞文弄墨,终至亡国!王国维认为这是难以企及的“北宋风流”。可叹一代大家,囿于“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之陋见,提出“感事丶怀古等作”“为词家所禁” 大家亦出现短版,因之只能吟风弄月,描花写草。令人为独创性提出“境界说”的王国维扼腕叹息!</p><p class="ql-block">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诗词在当时影响很大,苏轼赞他“有屈、宋之才”,《四库全书》更认为他词“情韵兼胜,在苏黄之上。”清人王士祯诗“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秦观词首推《踏莎行·郴州旅舍》,“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多么经典!可苏轼却偏偏喜欢最后两句,被王国维讥为“皮相”。实际上王国维并不理解苏读此词的心情,更准确说是“心境”。当时苏与秦同被一贬再贬,末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向潇湘去?”看去云淡风轻但却委婉曲折地吐露了内心深沉的怨恨,由实表虚,言此指彼,这里的灵犀只有相同经历的苏东坡能一点通。当年初读此词,我亦不理解为何苏轼格外钟情于后两句。看来,对诗词的感悟与个人的阅历也密切相关。</p><p class="ql-block">近人批评堂堂文学评论名著《文心雕龙》五十篇,于陶渊明竟不著一字!当时有人认为陶诗“质直”“田家语”,说白了是土老冒。这就不只是管中窥豹的问题了。</p><p class="ql-block">大学时读宋人陈师道的《十七日观潮》,对“瑶台失手玉杯空”句并未格外关注。1969年,随学院被派遣到云南江边林业局,住处近邻南盘江。南盘江从乱山中冲出,落差很大,涧狭流激,怒涛击打江石,溅起数尺高的雪白浪花,我脑海中猛然蹦出陈师道的“瑶台失手玉杯空”。啊,写得太传神了!五十多年过去了,那浪花飞溅玉杯蹦碎的一幕仍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1995年5月随省团去朝鲜旅游,住妙香山。天刚亮,我起身推开房间后窗,眼前的景色把我惊呆了:群山环抱,翠峰相拥,整个谷中如漂荡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又像是溢满了极清彻的水,几只小鸟在其中鸣叫着飞翔。是一种超出尘俗的空灵之美。我忽然想起“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诗句,难怪山水圣手陶潜也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p><p class="ql-block">年轻读诗文,往往对堆砌华艳辞藻很仰慕,写作文也搅尽脑汁搜求奇词丽语。历经几十年的世象沧桑,始北京到云南,后而黑龙江,再回山东老家,学习、工作、生活,积累了也算丰富的人生经验,沉淀了飘浮之心,回头重读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欧阳修的《泷冈阡表》及《醉翁亭记》,才悟其绝妙,见其境界。</p><p class="ql-block">“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曾误认为“行万里路”就是走出去多看看,游山玩水,今天看来多么幼稚,多么肤浅。中年之后,才理解司马迁为何先游历天下后写《史记》,伟人为何年轻时步行数县调查,又深入考察农民运动。“少壮功夫老始成”,为后来从中国实际出发用马克思主义指导革命奠定了基础。</p><p class="ql-block">“当家才知柴米贵,养儿方晓父母恩。”“国难思良将,家贫想贤妻。”“伟人离我们愈远愈伟大!”</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有了相应的阅历或践行,读书才能眼界顿开,悟其真谛。</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