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

维学

提起“突围而出的人生”这个话题，我想到了想当年我帮助选搞定一场真正的人生突围。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上午，家里来了客人，妻提前下班回家，炖了只鸡，还有卤肉、炒菜、大米饭，满满的诚意。 就在我们吃到半途，选悄咩咩地来到客厅门前，稳稳地站定。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我冲门坐着，看到他了，做了个手势让他进来。 选立正姿势站到门旁，表情很复杂，难堪还是害怕，手无所措，抚弄着衣服兜襟角。大家都不出声，望着我们两，都不往嘴里送饭了。 我一脸的严肃，问他前一天违规上街的事咋办。 选嗫嚅着，身子往前倾斜了一点，又站直了。手攥紧了兜襟角，大概是想辩解还是想求饶恕。眼巴巴的，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我说，“好吧，你娃今天有福气，看着这么多亲戚们的面子，饶你一回。去吧！” 还没有等到选出大门，正堂里坐的小外父开口了，“哎呀，你嘛，对学生有威严呀。这么大的小伙子，乖溜溜地站着听你训话！” 挨着坐的高爸发话了，“嗨，马老师就是厉害，今天我亲自看见了。真正严师出高徒啊。” 我给他们解释，一般的学生我也是不叫到家里修理，都在教学区域内的。这是我的外甥，我姐姐的儿子。要不我还敢吗？ 小外父有点责备我，说我这个做法就不对了，怎么没叫外甥吃饭啊。 还有人议论，说外甥、女婿都是娇客，招待都要操心哩，竟然…… 我说我也懂啊。该吃的时候也没叫他少吃。他现在情况特殊，不适合吃我这么丰盛的饭菜。我都上班挣钱了，吃个大米多金贵，好不容易。他看得眼馋了，就长记性，以后自己挣上了顿顿吃大米饭，没本事挣不上了，还吃撒吃啊。 我问高爸是啥看法。 这个高爸，老家的一方人物，村支书，他说理是这个理，听起来他对我的说辞还是不太满意。 我就给他讲我的道理。我今天的这一盘卤肉叫他全吃了，他最多能饱两天，再给他一个猪大腿，他吃多了还会撑死。如果我教会他养猪的技术呢，培养他做事的精神呢？ 高书记点头称道，终于满意了。娃他舅还是坚持说道理没问题，这顿饭还是要叫他吃嘛。 其实，我心里也还是有些矛盾。我回家之前，通过学生传话，叫选吃过午饭到我家里来。我估计他要来迟一点，我也就吃完了。又转念一想，我就吃了平常的一顿饭，过非常凑合的日子，刚刚解决温饱而已。这都是选能见到的好生活了，我没办法叫他亲自看看，最好体验一下真正的阔人的生活是怎样的，所谓“人上人”是咋回事。 不央及他吃饭，又缺点人情味。 我对大家说，我姐家那个穷，他们也得有个盼头。她的希望就在这小伙子的身上，但是呢，这小子也是不争气的，初二结束就辍学了。我说到动情处不说了，说了影响我们的吃饭。大家继续吃饭吧。我提议我们把这盅子酒端了。 我这么一说，他们越发好奇了，初中没出来啊，怎么能在这一中上高中？我就只好给他们说说了。 我说前因后果。算起来就是前两年暑假，我估计他要初中毕业。我回老家看妈妈，顺路先到他家，想和姐商量她儿子上高中的事。 姐说，他上啥高中，已经不念书了。初二刚结束就不去学校，在家里干活，都一年了。现在就在地里浇水着哩。 等到选回家吃饭，浑身的泥水，见了我们，招呼也不打，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立在墙边的面柜旁。他肯定猜到了我来是干嘛的。平时不便联系，只有在年头节下，我如此这般安顿姐姐姐夫抓好娃们的学习，穷汉人家，挖断穷根只有靠教育了，我具体也帮不了啥忙。我估计他成绩可能不好，就是没有想到他辍学一年了，我彻底泄气了。 我问了几句他不上学以后咋办，他低头不说话，到最后我有点生气，问他是不是不欢迎我到他家来，还叫我们吃这顿饭吗？ 他突然来了一句，“你想去你就去，我不管！” 呵，厉害了。我真生气了。吃过饭摸黑去十里外的妈妈家。临走的时候，姐姐说，“你先去吧，反正是这样，你来了我就看到希望了。如果我能想办法叫他把初中上完，高中就交给你，你得给我把他送到大学里。” 姐这么一说，我姑且这么一听，压根就没抱任何希望的。晚风中，走在麻麻黑的田野，看到晚归的牛羊，吃得圆鼓鼓的，悠闲地回家了。我想起了陕西放羊娃的故事： 娃，放羊组撒哩？ 娶媳妇么！ 娶上媳妇组撒哩？ 生娃呢么！ 生了娃呢？ 放羊嘛！ 哎，我姐，这辈子窝棚就住定了。这下一代也看得见的结局。那时老家的人们还不兴打工，圪蹴在黄天老日头里，放羊，放骆驼，二牛抬杠种庄稼，在遮天蔽日的老毛黄风中吃土。哎，这老彭家的又一代人就这样定性了啊。我心里酸楚楚的。 又过了一年，秋季开学后第二天，选一个人扛着铺盖来了。我感到非常吃惊，接着很惆怅。当我了解到：他妈劝动了他，到裴家营乡里的农业中学续读了一年初三，中考六门课成绩230分。 这情况我太清楚了，拿定了主意，劝他回家吧。好说歹说，费了两天的口舌，好吃好喝招待，还许诺他，要他好好放羊，挣钱。到时候娶媳妇我给他出两千块钱的礼钱，撺掇其他舅舅姑妈，凑够五千块，帮他们盖房子娶媳妇。 两千块，我大半年的工资，但还是没有打动他，他哭着喊着要念书，“二舅，给我一次机会吧，如果我真念不下去，我就走人，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我本来铁了心要撵他走，不叫他在这里浪费瞎混，又看他这么坚决，心想浪子回头金不换呐，也许…… 我答应他继续念书，于是我们约法三章：不能在人面子顶撞我；一个月只能出一次学校大门；我指导的方法必须遵照执行。 还没等我说什么，他破涕为笑，略微沉思了一下，咬着牙挺起胸脯说一定能做到，如果有一次做不到，他就自动回家放羊去。 我这就要问他的岁数。星期天，没给我打招呼，他到街上去了，我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他。如果不是现在这情况，说不定我要他回家，即就是不叫他回去，也不能轻易饶过他。 “哇，这么要求啊，他真能做到？” “你也是下了功夫的！ 大家纷纷议论，想知道现在的情况，我告诉他们，情况还不错。 我能要求，他还真会做到，我指导有方，他做得有板有眼。高中补习了一年，上山东建材学院（现在的济南大学）本科，硅酸盐专业。 …… 所有的成功，都有不一般的过程。多少年以后，多少人想知道细节。我就给他们慢慢讲。 高考录取有结果了，我专门到他家放了长长的一挂鞭炮，给姐姐姐夫建议他们就不显摆了，悄悄叫娃想好了大学里去发展。 姐满口应承，但是，看得出来有点遗憾。选是他们村子上考上的第二个本科生，他尕爹好像叫他们摆席待客哩。 若干年后，姐去省城哄孙子，他们彻底告别了腾格里沙漠边上的窝棚，住在儿子临近，独门独户，好不悠闲。我时常和他们视频，姐夫说，孙子上初中了，上的学校好，成绩也不错。用不着他操心。 我总是要给他打视频嘘寒问暖，也爱问，“今天的选呢？” 他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得有点吚吚呜呜：他是建设厅的这个单位的唯一正高级工程师，越加忙了。电话多的呀，通知哪里哪里开会的，问事情的，要求他签字的，反正就听他电话里经常说，“嗯，你就照我说的做就对了。” 正高级工程师也不是个啥官，怎么就越忙了，闲不住啊！ 是不是个官，也无关紧要，是不是唯一都不比较真，不是精准扶贫户就已经对得起那一份努力，已经为国家做贡献了。 他知道我懂，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要说给我听，我也爱听。他不说的时候，我逗着他说。 一人得道，三代受益啊！ 他回应，“真是这样啊。我的先人们多少代人大字不识一个，吃糠咽菜，好不艰难。现在我们走到这一步，岂止三代人，孙子的后代也不会差的。”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也是啊，牧羊的鞭杆变成签字的笔杆，想当年也就一念之差，知行合一又在分分秒秒中。一个人的成功突围，其过程没有结果看起来那么简单明了。 马维学，正高级、特级教师。教英语，吃饭穿衣，不辱使命；写文章，明辨事理，记录生活。静中取动，于无声处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