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之春】NO.03 与蛇共舞的童年

马俊

文 字：马 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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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网 络

童年的时候，家乡遍地是蛇，起初，我没觉得蛇有多可怕。

我细姨夫当过海军，有一年，他在菠菜地看见一条大蛇，他抓来就给炖成了一锅汤。全家人都说汤好喝，问他是啥汤，他微笑不语。

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说是蛇，当时，我外婆和细姨就差点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我外婆说：“蛇不是畜牲，蛇有灵性。”

我外婆家门前是一条小河的尽头，长了一片芦苇荡，芦苇叶子又宽又长，每逢端午节，附近三五里的人家都跑来打芦苇叶。

1973年端午前夕，我去打芦苇叶，拨开芦苇往里才走了三四米，前面忽然出现一块空地。

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幕，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大约有几平方米的空地上全是蛇。它们纠缠在一起，互相扭转绞动着。

中间最粗大的那一坨有小水缸那么粗，少说也有几百条，四周还有水桶粗的几小坨。

最吓人的是，每条蛇都在扭动。我跑出来之后还感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我回家告诉了外婆，外婆迷信，就询问阴阳先生，阴阳先生说那是蛇在交尾，撞见了不吉利，得做个法事破破。

那个人拿了一把木剑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用木剑蘸着朱砂画了个符，点燃之后，符灰落在一碗水里，让我喝掉。

搁在以前我可能就喝了，正好那年批林批孔，我们小学来了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科普了“鬼火”、“鬼打墙”的真实原理，核心思想就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鬼神。当时我上三年级，这一课让我深信不疑。

我们村西头有块地很邪乎，据说下面埋了不少国民党兵。传言有人晚上从那块地经过，就迷迷糊糊地走进地里。走一夜都走不出来。

我曾和表哥表姐们打赌，天黑以后，我独自一人去那块地里转了一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有这样的底气，那碗黄汤一样“符水”，我说啥也没喝。

那个做法事的人很不高兴，说：“它们还会来找你的。”

外婆家前面的小河，向西300米，垂直连着一条大河，大河对岸就是生产队。

生产队河边有三颗老柳树，又粗又大，夏天的时候，柳丝能垂到河里。生产队唯一的木船，就拴在柳树下面。

一天，我们表兄妹四人去船上玩，已经玩了好大一会儿，我想折几根柳丝做个柳条帽，装装游击队。

当我扯住一根垂柳打算折断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扯着的那根垂柳上缠了一条绿蛇，瞬间毛骨悚然。

我往柳树上扫了一眼，三棵树全有蛇，有的附着在树枝上，有的缠在垂柳上。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就在我头顶上，有一条一米多长的青蛇，尾巴只在树枝上绕了两圈，头朝下，大半个身子垂下来，感觉它尾巴一松，就会掉进我脖子里。

我喊了一声有蛇，就迅速地跳下了船。我表妹胆子小，腿抖的跟筛糠似的，迈不开步，只顾尖着嗓子喊我。

那天，距离我误闯蛇窝才过去了十几天。这一次，我们四个孩子都喝了那个人的“符水”。

这两件事情，让我对蛇有了心里阴影。说来也怪，喝了符水之后，我再没有一次性遇到超过五条蛇。

在我童年记忆里，73年春是我家的“多事之春”。

端午节过后，我正在上课，校长把我叫出来，说我细姨在讲课时晕倒了，已经送公社医院，让我赶紧回家告诉外婆。

我急忙跑回家。就看见我细姨住的西厢房墙倒了，散落的砖头泥块把门前的路都堵住了。

我外婆在堂屋，正跪在祖宗牌位前面烧香磕头。还有几个亲戚也在，对着房梁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祖宗息怒”。

我往房梁上一看，堂屋和西厢房之间的横梁上，盘着一条大蟒蛇，身上的青鳞和肚皮的白鳞清晰可见。

我外婆说这是我家的“家蛇”，在我家好多年了。隔壁二舅（我妈的叔伯哥哥）家也有一条。

众人都说，这是祖宗显灵。而当我说出细姨刚刚晕倒在课堂上时，众人都是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

按我们当地的说法，祖宗显灵，必有不肖子孙，祖宗会降下惩罚。

而当时，我细姨正在和我外婆闹分家。我外婆没儿子，细姨是招女婿，孩子都跟我细姨姓，按理说，她不应该跟我外婆分家。

分家的原因出在我和表妹身上。我和表妹户口都不在农村，是寄养在外婆家里的。我爸妈和我大姨夫每个月都给外婆寄钱作为我俩的生活费，但外婆从不拿出来花，让我和表妹跟着全家人吃“大锅饭”。

还有就是我表妹死了妈，父亲又另娶，身世可怜；而我父母不在身边，我外婆对我俩就格外偏爱些。

所以，我姨夫转业后，就在附近盖了四间新瓦房，准备择日搬出去。

无巧不巧，就在这个档口，细姨莫名其妙地病了，住的西厢房的墙又被家蛇给弄倒了。似乎坐实了细姨不孝的名声。

细姨住了一个星期医院，也没查出来什么毛病，出院没几天就开始搬家。

西厢房里的东西都搬光了，只剩下一个高橱。这个高橱是我外婆娘家的陪嫁之一，我外婆娘家是大户人家，这个陪嫁的高橱从做工到选材都很有档次。

就在众人去搬高橱时，那条蛇出来了，它直接游到高橱上面，盘好，然后一动不动。

大伙儿惊呼：“祖宗又显灵了”。

我细姨夫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部队吃了不知多少条蛇。我以为他可能会对这条蛇动粗。

但那天，他破例没去打扰蛇，而是铁青着脸说：“这个高橱不搬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那条蛇，是我爸妈回老家接我上大庆的那年，临走前，我妈和我外婆悄悄地搞了一场祭祖活动。

当贡品摆好，点上香的时候，它出来了，没有盘，就那么横在房梁上，有大半个房梁那么长。

而我此后的一生，都非常敬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