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图文/周德南 图/采用Midjourney创作</h3> <p class="ql-block">1991年的夏天，深圳中华自行车公司接到了一个来自欧洲的数万辆自行车订单，欧洲自行车的订价真不是闹着玩的，一般的Citibike1000欧元以上，所以客户对自行车的花色条件，苛刻到必须达到当年法国巴黎时装展出现过的色彩要求：黑底加无数玫红色和荧光绿圆点的花色。中华公司在香港的海外营业部接到这笔订单之后，立刻派人与欧洲客商一起来到深圳，找我们开了一次订单会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个大胡子客户对这款车的色彩要求，叭啦叭啦地做了一番说明，配合大胡子那夸张的表情，翻译过来的大概意思是这样一种描述：这款黑底加彩色圆点花色巧妙地捕捉了时装界对经典与现代碰撞的热爱，完美呼应了法国时装周历来的审美精髓，犹如夜空中绽放的繁星，将深邃而神秘的黑色背景赋予了活力四溢的浪漫主义色彩，玫红色和荧光绿圆点在暗调中舞动出一曲光影交响乐，既展现了艺术的张力，又流露出优雅且前卫的女性魅力，这个年度色彩必将带来新一轮的流行风尚，所以自行车界也要引领潮流，跟风相随云云。</p> 把自行车色彩跟法国时装周挂起钩来，这在当年是非常前卫的国际市场观念，而我们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们技术人员的头上，实现这个色彩组合其实难度不大，我们很快就把颜色管通做了出来，客户看过了样板觉得很满意，要求一定要按照样板交货。 我们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一根色通容易制作，一个自行车车架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公司开始正式排产了，那几天大批自行车车架涌入喷漆车间等待喷漆。第一批车架色彩出来惨不忍睹，机器很快把黑色的底色喷出来，但是均匀的玫红色圆点和荧光绿圆点必须是人工完成。工人手持喷枪，将油漆喷枪调成点状喷射，可是毕竟是人工，人工哪里可能做到圆点均匀布满车架呢？喷出来的效果，有的位置圆点多，有的位置圆点少，有的位置不是圆点而是流泪，这种效果客户完全不可接受。 <p class="ql-block">喷漆车间忙乎了一个夜班，但是喷出来的车架绝大部分不合格。第二天喷漆车间由于交不出车架，后续车间开始陆续停工，前序车间也由于车架在喷漆车间拥堵而逐渐停工，整个生产线几乎陷入瘫痪。生产部的经理们上蹿下跳，一个个气急败坏表情凶悍。港方副总闻讯来到喷漆车间视察，发现人工操作根本不可能完美实现这种花色，机器压根也不可能实现，最后摇头叹息说，要是没办法解决最后只能取消订单。老板闻讯也来到喷漆车间，把我们两个喷漆技术人员找去，老板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用力掐了一下说：“小周，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们这批订单不能取消，要是订单取消公司损失就太大了。”当时我很没有把握地点点头。</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睡觉，半醒半梦之中忽然一个镜头闯入脑海：车间里法国进口的静电高速喷碟，正常工作的时候每分钟两万转，这样油漆才能化成漆雾，但是遇到每次停机，喷碟慢慢停下来的时候，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喷碟边缘会甩出几滴油漆......，想到这里，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穿上衣服，跑到喷漆车间去。要是机器能喷出圆点，那就可以替代人工，生产效率就可以提高20倍！</p> <p class="ql-block">夜班工人们还在辛苦地进行人工喷漆，但是仍然成功率太低，大家都有点垂头丧气。我跑到欧米伽房把机器开动起来，喷碟转速达到20000转的工作状态，谁也没有尝试过低于这个转速进行喷涂，设备的操作手册上也没有这项说明。这时高速喷碟发出嘶嘶的响声，我把高压静电关闭，开始把空气压力阀门逐渐调低，喷碟转速逐渐降了下来，仪表上的指针一直往下降，降到只有300转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喷碟边缘甩出来的油漆圆形小颗粒，可以随着喷碟转速的降低而变化。调整到最佳转速的时候，小颗粒的大小刚好满足喷漆工艺的要求。我立即让员工再次开机尝试，结果一个车架上均匀地布满了小圆点色漆。大家都欣喜若狂，至少我们把问题解决了一半。</p> 但是喷碟的底部一次只能甩出一种颜色的油漆，要是分别甩两次，那么生产效率就要降低一倍。我在流水线上观看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把一个装有溶剂的油漆桶清洗干净，然后把桶的底部铁皮剪下来，底部边缘的圆弧形正好满足需要，把这块圆形铁皮安装在喷碟的上方，这样的一来，上面一种油漆，下面一种油漆，两种油漆就可以同时甩出来。行不行呢？夜班工人们都围过来观看。 <p class="ql-block">喷好底色的车架缓缓进入欧米伽房，开始了我们喷漆的湿碰湿工艺，意思就是底漆还没有干，面漆就要附着在底漆上。喷碟以罕见的低速运转起来，一种复杂而又有秩序的空间运动开始了，这边是车架缓缓前行，那边是喷碟上下运动，成百上千的双色油漆小颗粒在空中旋转着飞舞着，丝毫不乱最终就像尘埃落地一个个对号入座，均匀地吸附在底色油漆上。只见一个个车架就像被彩色打印机打印出来，靓丽的色彩就像夜空中的繁星，透亮的质感就像景德镇的瓷器，让人叹为观止。工人们欢呼起来，我们成功了！</p>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喷漆车间的下游车间，商标车间的工人就发现了现场奇迹，喷漆车间的双色花点漆成品已经堆满了现场，商标车间立即开动了生产线。生产部经理闻讯赶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港方副总也赶到车间看到这些完全合格的喷漆产品问道：怎么做出来的？后来我们开动了机器，重复了一遍这个工艺，他才明白，法国进口的设备，被聪明的中国人用活了。老板也到车间来了，这次他用手按着我的肩膀，重重地捏了两下说：“周仔，你太瘦了！” 法国人怎么都没想明白，他们制造的喷漆设备，到了中国人手里，怎么就能玩出那么多花样。这款法国巴黎时装周色彩的自行车，从此在欧洲风行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