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

雨田

在珠三角，春节的年味是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中随着幽幽花香氤氲而散的。小年前后，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开始逛花市买年花了，大大小小的临时花市和固定花市也就热闹起来了。春节前夕逛花市、买鲜花是广府文化的一项传统民俗，如果在广东过年，我家也会入乡随俗，大年三十晚上之前是一定要把买回来的五颜六色的花摆好放妥的。在我的心目中，其它花可聚集摆放，营造出一种热闹的气氛，浓浓的年味也就在这热闹的氛围中被烘托出来了。但是，那盆即将绽放的水仙是一定要与其它花分开摆放的，清雅安静之处才是最适合它的。清秀雅致、超凡脱俗的水仙与姹紫嫣红的其它年花实在不在同一境界。

今年我家的水仙花又“雅”出了一个新境界。那天偶然读到“小红书”上用水仙花自制花灯的帖子，立马来了兴趣，这么有趣又雅致的事情，我也想做。于是立刻动手学着做起来。取三五朵盛开无损的水仙花，用吸管将几滴食用油滴入花瓣上的那个鹅黄色的小碗里，再将棉线做成的灯芯放入油中，一盏漂亮的水仙花灯就做好了。最后将做好的花灯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盛有清水的漂亮瓷碗或玻璃碗中，点燃灯芯——哇，一盏盏灯光摇曳的小小水仙花灯就在水上漂呀漂，可爱至极，温馨至极，雅致至极！

看着眼前小小的可爱的水仙花灯，不知为什么突然联想到《红楼梦》里宝玉要喝的小荷叶儿小莲蓬儿汤，那漂浮在鸡汤里的豆子大小的荷叶莲蓬菊花梅花等形状的面点，与我今天做的水仙花灯是不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小，都是那么可爱，都是那么雅致；一个漂在水上，一个漂在汤里。只是水仙花灯是将自然的东西仿制成人工的东西，而小荷叶小莲蓬汤则反之。原来，小说中如此有趣雅致的事情，在生活中亦可以找到。

于是就感叹，水仙水仙，真是水中仙子。

水仙确实有一股清秀雅致、超凡脱俗的仙气。它的仙气似乎与“身”俱来。先看它的颜色，叶子的葱绿、花瓣的青白，还有那个被白色花瓣托起的小碗儿（杯形副冠）的鹅黄，搭配在一起是那样的素雅清秀，超凡脱俗。怪不得神话传说里说水仙是天上凌波仙子的化身。而对水仙的神态丰姿，宋代黄庭坚咏水仙的诗中有非常唯美的描写：“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在黄庭坚的眼中，飘然行于水的水仙美到了极致，他借用曹植《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描写，把水仙比作在月下水上行走的洛神。你看，黄庭坚也把水仙想象成仙女。水仙亭亭玉立于水波之上的美，同样打动了宋代大理学家朱熹，严肃古板的他也忍不住问：“水中仙子来何处，翠袖黄冠白玉英。”

除了与“身”俱来，水仙立于水波之上，而非植于泥土之中，这也应该是水仙仙气飘飘的原因之一。如果没有水，就没有“凌波仙子”的称呼，更没有“凌波微步”的美妙。况且纯净柔美的水本身就自带仙气，哪是那污浊的泥土能比的。

凌波微步

水仙的仙气还在于它的花的芬芳。黄庭坚有“暗香已压酴醾倒”的诗句，是说水仙的馥郁芬芳，胜过酴醾（即荼蘼，春季最后盛放的花，花香浓郁）。对于花来说，如果只是有色而无香，总是一件憾事，但“水上轻盈步微月”的凌波仙子自带芬芳，因此仙气指数自然就更上一层台阶。不过也许因为水仙花香太浓郁，有些人长时间闻它可能会产生不适感，于是就误传水仙花的香味有毒，这可真是错怪了水仙。但转念一想，这种可能会使人产生不适的浓郁香味，让人对水仙产生“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感，这是否也是它的一种自尊自爱的表现呢？

黄庭坚的“暗香已压酴醾倒”的下句是“只比寒梅无好枝”，诗人的原意可能是怜惜柔弱的水仙不能像梅花那样有强枝硬干可以依靠，可是我却觉得这正说明水仙外表虽柔弱，但却是自尊、坚强的。是的，水仙很柔弱。叶是柔软的，花是细小的，那根顶着一簇盛开的花朵的花梗更是细细长长的。梅花的花朵也柔弱，但有强有力的枝干作为依靠，可柔弱的水仙长在同样柔弱的水中，除了扶住底部鳞茎球的几颗卵石，它再无依靠。然而，就是这无依无靠的柔弱的水仙，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生长蓬勃，花开自洽。特别是那根顶着一大簇花朵的细长花梗，我总是担心它会不堪重负，在花盛开之时弯下腰来，可它呢，一直傲然挺立，花开多久，它就能立多久，甚至花败了，它依然挺立。弱者的坚强与自尊是真让人感动呢。

水仙与梅花一样凌寒傲放。水仙盛开在寒冷的春节前后，花儿那么美，叶儿那么绿，那勃勃生机似乎根本不把寒冷当回事，反而在春节寒冷的肃杀中给大自然增添一份生机与灵动。只是人们好像在这一点上有点偏心，平时一说到凌寒傲放一般想到的都是梅花，完全忽略了水仙。其实相较于梅花，水仙无所依靠，做到这一点更显难能可贵。

“水仙”这个名字的由来有种种传说，其中有一种与屈原相关。大约在唐末水仙就由西方传入了中国，水仙的英文名叫“Narcissus（纳西塞斯）”。这个英文名也是有来由的。希腊神话中一个叫“Narcissus（纳西塞斯）”的少年，长得十分英俊漂亮，性格自恋高傲。他常到水边照影自恋，直到淹死在清泉。后来他淹死的水边长出了一棵奇异的花草，人们就把这种花草叫做“Narcissus（纳西塞斯）”。现在中国的水仙盛产地是福建漳州，但相传水仙从西方传入中国的首传地却是湖北荆州。荆州属屈原的故国楚国，“水仙”是当时屈原故里对屈原的称呼。常行吟于泽畔的屈原与水边自恋的神灵Narcissus（纳西塞斯）颇有几份相似，因此传来水仙的蕃客移民入乡随俗，遂以“水仙”作为“Narcissus”的中文名。

我很愿意相信这种传说，因为在我心目中，屈原就是一个近乎仙人的高尚浪漫的形象，以称呼屈原的“水仙”来命名这种自尊坚强、具有仙气的花草不但十分恰当，而且巧妙浪漫。水仙秀美雅致，纳西塞斯英俊漂亮，屈原披芷佩兰，形似；水仙凌寒傲放，纳西塞斯高傲自恋，屈原执着倔强，神似；水仙长在水边，纳西塞斯自恋于水边，屈原行吟于泽畔，巧妙；水仙是带有仙气的花草，纳西塞斯本身就是神仙，屈原是近乎神仙的诗人，浪漫。哦，自古至今，无论是神界还是尘世，美好的东西、美好的人都是相通的呢。

过年了，我们买回一盆水仙，摆放于家中，水仙的清秀雅致供我们欣赏，水仙的坚强与傲骨让我们感动；同时它吸收噪音、净化空气，有益于我们的身体；它还可以做成水仙花茶、水仙乌龙，让我们品饮。看来，水仙除了具有观赏价值，还具有实用价值呢。

哦，别忘了，水仙还可以制成花灯，这可以算作是水仙的一种娱乐价值吧。今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宵节晚上如果做一盏水仙花灯正应赏花灯的景呢。我想，如果条件许可的话，不但是元宵节，生日晚宴上西式的点蜡许愿，是不是也可以换成中式的点水仙花灯许愿呢？

水仙虽是“仙子”，但非常好养。它无需土培，甚至无需太多的阳光，一瓢水就可以让它展翠吐芳。这种好养又可供人观赏品味的植物，是上天派来专门抚慰人心的吧？

年要过完了，我爱的水仙花也快凋谢了，不过不怕，明年还会有的。

2024年2月24日（元宵节）写于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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