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根

萧峰

<p class="ql-block">  不经意间,福根已经死去三年多了。这三年来,不知道还有谁会想起他,而我也是在与母亲的絮絮叨叨中,知道了他曾经的存在。</p> 福根是三甲镇路家山村人,生于新中国成立前后,兄妹四人,他排行最小。俗话说:皇帝立长子,百姓爱幺儿。“福根”这个名字寄托着父母深切的愿望,即便在五六十年代的艰苦岁月里,父母也竭尽全力护佑着儿女,尤其给了最小的儿子更多的关爱,这都为他苦涩童年增添了一抹亮色。 也许是家庭的小船难抵生活的风浪的缘故,好景不长,厄运开始频频造访他的屋檐。两个姐姐前后出嫁,家里少了壮劳力,收入明显减少;父亲一病不起,甚至没得来及为他修好住房就撒手人寰;兄长成家后,堂而皇之住进了堂屋,他和母亲只得搬入破烂不堪的厢房里栖身;兄嫂乖戾,母亲没多久也不堪岁月摧残离他而去,而他还不到成家的年龄。 <p class="ql-block">  好在当时是大集体时期,生产队队员一起上工,一起劳动,让形单影只的他多了一些慰藉。</p> 七十年代中期,他找了一个西边乡镇的女子成了家。就在大家都觉得福根的幸福生活就此启幕的时候,命运再次给了他重重一击。他的妻子在生下第二个孩子不久突然身故,娘家人见他无力抚养两个孩子,干脆抱回了西乡。 <p class="ql-block">  两个孩子成了福根最后的牵挂,他再度振作起来,忙时出工挣工分,秋冬季就上山刨草根扎刷笤,攒多了就扒火车下河南去卖,再捎回竹篮、竹筛挣个跑腿费。每隔一段时间,福根就到西乡去看看孩子,送一些生活费。</p> 平时,他看见村里的孩子们也格外亲切,总忍不住上去抱一抱、逗一逗。那些年,村里谁家的孩子没经过他的手,骑过他的肩啊。村民有需要,吆喝一声:福根,下次捎个竹篮啊。不要多久,他下河南回来,就会把一只精挑细选的竹篮或竹筛送上门。 <p class="ql-block">  包产到户后,他更加勤奋地开荒种地,扎刷笤下河南,可尽管他拼尽全力,贫困的阴霾却依然驱之不散。两个孩子成年后,给西乡未曾成亲的舅舅顶了门,与他的联系渐至于无。</p> <p class="ql-block">  与他同龄的人都当起了爷爷,他却孓然一身,生活在被人遗忘的角落。偶尔有村民在回忆起往事时,才会想起福根,随后就是一声悠长的叹息。</p> 再后来,破烂的厢房终究没有战胜风雨的侵蚀,怆然倒塌,村委会为他找了闲置房屋,安顿下来。他仿佛一个击不垮的铁人,每天依然辛苦地种地、做活,期盼有一天亲手敲开幸福的大门。 富起来的村民有的进了城,有的搬到了山下新建的单元楼里,开始新的生活。福根也动了心。有一天,他怯生生地跟村民搭讪:这个楼房十万块钱能不能买到啊?村民随口说:十万块钱连首付都不够呢。哦……,他不再搭茬,刚刚挺直的腰杆瞬间驼了下来,眼里的亮光也变得暗淡。于是,茶余饭后的村民纷纷猜测:福根手里有十万块钱的积蓄呢,不然为啥问十万块钱能不能买到楼房啊?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福根病倒了。他躺在土炕上气若游丝,仿佛在等待谁的到来。儿子、侄子都登门了,调高了声音叫“爸”、叫“叔”,嘘寒问暖,侧面打听身份证、存折的下落。但福根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几天后,他便在一阵阵急切的追问声中溘然而逝。 儿子和侄子把他住过的窑洞、厢房翻了个底朝天,把他藏着的几缸粮食摸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最重要的物件。村民纷纷说:福根一辈子懦弱但善良,从没做过坏事,他是太失望了,故意毁掉了身份证和存折,以此表达内心的愤恨。 村里草草安葬了福根,世间关于他的记忆也仿佛被清零。当旧村日渐凋敝、人去屋空,我一直想把福根的遭遇写下来,在这个雨雪交加的夜晚终于动笔。内心也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文字呢?也许是母亲说的那句“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吧。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个世界消逝的生命实在太多了。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什么来生。可此刻我宁愿希望:下辈子福根能如父母之愿,如他之名,抓住幸福的根子,在幸福中走完一生。 <p class="ql-block"> 写于2024.02.29</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