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明遭遇野蛮

雨田

“……请你想象有一座言语无法形容的建筑，某种恍若月宫的建筑，这就是圆明园……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在放火……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这是十九世纪法国大文豪雨果强烈谴责英法联军野蛮洗劫圆明园暴行的《致巴特勒上尉的信》的内容。这封信现在镌刻在圆明园大水法遗址东侧雨果雕像旁的一座书型石雕上。在此，首先向代表人类良知与正义的伟大作家维克多·雨果致敬！

圆明园中刻有雨果《致巴特勒上尉的信》的石雕

圆明园，这座汇聚了中国传统建筑艺术之精华并融合了西洋建筑艺术的“恍若月宫般”的“万园之园”，这座珍藏了无数无价之宝的人类文化宝库，这座“二十四番风信咸宜，三百六十日花开竞放”，鸟语禽鸣的生命乐园，在一百多年前的某一天，突然闯进了来自欧洲的强盗：一万多名英法官兵蜂拥入园，争相抢夺，然后个个满载而归；3500名英军手持火把冲进园子，到处点火。“‘洋’人一炬，可怜焦土！” 我堂堂华夏文明，在万国朝拜的康乾盛世之后，竟遭如此之耻辱。我想，百多年之后的我们每一个中国人，走进到处是断壁残垣的圆明园，站在雨果雕像旁，读着雨果的文字时，心可能都会滴血。

圆明园中的雨果塑像

哦，被焚毁之前，圆明园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美丽呢？面对眼前偌大的废墟，好像想象得出，又好像想象不出。那一根根倒塌颓圮于草丛中的花岗岩梁柱，那依稀有形的雕花大理石门窗，隐约向我们还原着长春园西洋楼的奢华大气；那残留的椭圆形菊花式喷水池，那依然倔强挺立的石龛式的喷泉背景，依然能让我们想象出当时大法水喷泉群的奇趣壮观；那福海清澈的湖水，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被毁前倒映着亭台楼阁的湖光水色的绚丽多彩！可是，任想象再丰富，思维再奇特，面对空空如也的荒草园，还是还原不出绮春园里四序景观的华丽和气派；领味不了芰荷香、梧桐院、桃花坞、松风萝月的雅致和浪漫；体会不到白猿、麋鹿、朱鹮等珍稀动物穿梭于园林中的动感和奇趣。更别说那些灰飞烟灭的无数典藏文物早已化为尘，融为土！穿透长长的100多年的时光，那冲天的火焰似乎燃烧到了我的身上，那火焰中轰然倒塌的梁柱仿佛砸在了我的心头，那浑身着火的麋鹿可怜的哀嚎像箭一样洞穿了我的胸膛！要记住啊，那是1860年，就在这一年的10月，我华夏悠悠五千年的文明，惨遭西方野蛮的浩劫！

当然，野蛮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野蛮的，不但不承认自己野蛮，还要将别人称为野蛮人。对此，雨果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他们遮羞的面纱：“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中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事情。”到底谁是文明人？谁是野蛮人？雨果给予了明确的答复。

文明最终是要战胜野蛮的，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但是，文明不等于强大，野蛮却天生强悍。因此，在某些特定情势之下，文明就可能会遭遇野蛮的浩劫。

我们再将目光聚焦到千年之前的大宋王朝。历史教科书上，宋朝给我们的印象就是“山河破碎”、“偏安一隅”。是的，号称“大宋”的宋王朝总是在挨打。北宋时期，北方夷狄对宋朝构成了巨大的军事威胁。先有契丹人的辽国不断举兵南攻，西北党项人的西夏多次入侵宋朝边疆。后有女真人的金国撕毁“海上之盟”，大举攻宋，直至1127年，汉民族有史以来最大一次耻辱——“靖康之耻”发生，北宋灭亡。南宋时期，北宋历史似乎在重演。先有强悍的金国步步南逼、南宋的防线一退再退的宋金百年之战，后有蒙古（元）人的铁蹄长驱直入，一直踏到南海，直至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左丞相陆秀夫身背8岁的小皇帝赵昺壮烈投海，南宋灭亡。

陆秀夫负帝殉海

大宋王朝为什么总是挨打？我们经常说“落后就要挨打”，那么，宋王朝真的落后吗？ 据说“知乎”上有这样一个问答：如果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穿越回古代，你会选择回到哪一个朝代？结果很多人都选择宋朝。“总是挨打”的宋朝成了很多人向往穿越的时代，这结果似乎有点出人意料。但是，著名国学大师陈寅恪曾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原来，宋朝非但不落后，反而是中华文明的登峰造极阶段！再全面研读宋史，就会明白陈寅恪先生所言之正确。

我们先来看看大宋璀璨的文化阆苑。宋词，无疑是大宋文化阆苑中最大的一座的花园，她姹紫嫣红，芬芳绚丽。可以说，宋，是词的温床；词，是宋的标志。那些或婉约或豪放的宋词留下多少闺怨情爱、离愁别绪让我们后人叹息，又留下多少豪情壮志、逸兴哲思给我们后人品味！宋文，经历唐宋古文运动的洗礼，相较六朝骈文，文风清雅，朴实高古。“唐宋八大家”，宋居其六。宋画，足以让大宋的文化阆苑熠熠生辉。其中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和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就是两颗最耀眼的明珠，它们辉耀千古，至今仍让我们啧啧称奇。宋书法，一改唐书法的庄重肃穆，流畅放达，风格多样，是中国书法发展的重要阶段。宋书坛上人才辈出，除苏（苏轼）、黄（黄庭坚）、米（米芾）、蔡（蔡襄）“宋四家”之外，宋朝的许多文人、大臣和皇帝也擅长书法。至于融合佛、儒、道三教的宋代理学，是宋及元明这700年间中国思想学术的主导形态，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的核心思想至今还指引着我们，成为无数有志之士的最高理想和精神坐标。

《千里江山图》（局部）

华夏五千年的历史文化的长河中，两宋文化波澜壮阔，气象万千。

宋代文化繁荣，科技的发展也是十分显著的。今天我们通过北宋时期沈括的《梦溪笔谈》就能了解当时自然科学的辉煌。其成就不仅表现在与农耕文明相关的农学、水利、生物学、天文学等领域，也表现在印刷术、土木工程、航海技术和冶金技术方面的发明和革新。就连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都认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科技发展到宋代，在许多方面实际上已经超过了18世纪中叶工业革命前的英国或欧洲的水平，也就是说当时中国的科技水平领先西方几百年。

文化和科技的发展，是需要经济作支撑的，宋代经济发展水平在中国封建时代堪称又一个高峰。两宋始终据有富庶的南方地区，在农业、手工业、商业等方面都居世界领先地位。现在我们光是看《清明上河图》，就能从中窥见宋朝经济的繁荣。从画中汴河两岸林立的店铺我们可以看到宋代商业的繁荣，从水陆两路运输的繁忙我们可以看到宋代交通的发达，从一幢幢整齐的瓦屋房舍我们可以看到宋人的安居，从画中每个人物的精神面貌我们可以看到宋人生活的富足……如果这还不够，下面我们看一个数据或许就能更清晰地了解宋代经济的繁荣程度。中国宋史研究会原会长漆侠先生的《宋代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及其在中国古代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地位》中记载：估计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铁产量在七万五千吨至十五万吨之间，而这一产量则为1640年英国工业革命时的二倍半到五倍。这一数据对比也再一次佐证了前文所提到的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的判断。

清明上河图（局部）

澶渊之盟之后的100多年，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和相对宽松的政治氛围，为宋代经济的繁荣提供了土壤，而科技和文化的发展又为经济的发展插上了翅膀。

公元10世纪下半叶到13世纪中期，三百多年的时间，我大宋王朝屹立在世界文明之巅，绚丽多彩，温文尔雅。可是，就是这么一个非但不落后，反而文明程度极高的先进王朝，却遭遇远远落后于它的“只识弯弓射大雕”的北方野蛮夷狄的抢劫掳掠、蚕食鲸吞。

落后确实就要挨打，但是先进并不意味着就不会挨打。国富不等于国强。宋王朝的崇文抑武、强干弱枝、守内虚外等政策，使得宋对外的军事力量大大削弱，宋军队成了典型的“弱兵”。封建时代，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因此皇帝统治能力的强弱，直接影响着一个王朝的兴衰。纵观两宋十八位皇帝，绝大多数都是“弱皇帝”，有的虽然对内治理有方，但对外军事无能；有的虽一时有收复河山之志，但左右摇摆，举棋不定；有的体弱多病去世太早，甚至或天生弱智或身患精神疾病；“文艺皇帝”宋徽宗赵佶更是任用奸佞，昏庸无度；至于那些年龄尚小的“儿皇帝”就不用言说了。而弱皇帝必然带来弱外交。《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对于入侵的蛮夷之族，如果迎头痛击，则没人胆敢与我抗衡。可惜呀，对于辽、西夏、金和蒙古（元）的野蛮入侵，经济实力雄厚，文明程度极高的大宋王朝却并未坚持迎头痛击，反而经常是割地赔款称臣，甚至认夷狄为叔叔伯父，以求得一时安寝。这种“弱外交”不但让自己受尽屈辱，失去领土，更使得入侵者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宋徽宗画像

弱兵、弱皇帝、弱外交的宋王朝遭遇靖康之耻、崖山跳海真不在意料之外。而几百年之后腐朽不堪的晚清政府，面对西方列强的野蛮掠夺，似乎完全继承了宋王朝的衣钵，一样的与列强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一样的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因此，圆明园惨遭西方野蛮的毁灭也同样在所难免。

文明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但它不仅需要创造，也需要捍卫，否则已有的文明就有可能惨遭野蛮的毁灭。因此，文明程度再高，如果统治者腐败，国家不够强大，没有捍卫文明的强有力的国家机器，那么，文明遭遇野蛮之时，就可能是文明毁灭之日。大宋王朝如此，圆明园亦如此。

人类历史发展到今天，无论是物质文明还是精神文明都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卫星上天，“蛟龙”入海，人工智能大有替代人类之势。民主自由法治为社会运行提供了稳定和有序的环境。文明在进步，但野蛮却从未离开。叙利亚的炮火、巴以边境的屠杀、萝莉岛的罪恶正是野蛮的嚣张，也是对我们这个文明世界的亵渎和挑衅。因此，今天，当我们为徽、钦二宗一行三千余人被掳北上的“靖康之耻”而刺痛于心的时候；当我们为陆秀夫身背小皇帝与10万军民一起跳海的壮烈而扼腕长叹的时候；当我们站在惨遭烧劫的圆明园中，亲手抚摸那些断壁颓垣而痛心疾首的时候，我们更需要的是提高警惕，防范于未然，因为历史可能会重演！那么，在面临世界格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际，文明怎样战胜野蛮，不让文明惨遭野蛮毁灭的历史重演，就是摆在我们全人类面前的一个重要课题。

2024年1月22日写于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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