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半是柔美半是铁

雨田

中山有一个别称，叫“铁城”。刚听到这个名称时，觉得很奇怪，中山没有铁矿，也没有钢铁厂，缘何叫“铁城”？后来查资料，才明白原因，原来这别称里还蕴含着一段有趣的历史。800多年前的南宋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朝廷诏准香山（中山原名香山，1925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改名中山）设县。皇帝的诏书传下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县城选址于何地？当时，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都站在各自的立场阐明自己的观点，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最后各方协商，采取“称土比重，贵地建城”的办法。即各自在主张建城的当地取相同体积的土，称其重量，土重者为贵，以此确定县城选址。当时主持筑城的进士陈天觉主张把城建在石岐，于是他暗中在石岐的土中掺加了一些铁沙，结果不言而喻，石岐胜出。从此香山的县城石岐就有了一个别称——铁城。“铁城”的名称一直流传至今，成为中山的别称。

铁城东门城墙遗址

但是，我心中有点替中山委屈，觉得这么柔美的一座城市，居然叫“铁城”，有点冤枉。是的，中山没有铁的僵硬，更没有铁的冰冷，相反，她柔美精致，她浪漫温馨。

地处大湾区地理中心的中山，有山，但山不高；有河，但河不宽；有海，但海岸线不长。一切都给人以“小”的感觉。但小有小的优点，小得恰当，就意味着柔美，意味着精致。不高的五桂山在古代有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香山。《太平环宇记》载：（香山）地多神仙花卉，故曰香山。可以想象，五桂山上的各种神仙花卉盛开的时候，是怎样的芳香四溢。当你不太费力地爬上不高的五桂山，闻着这四溢的芳香，又是怎样的神清气爽！不宽的岐江河因为河床平坦，所以没有激流，更没险滩，她在城中缓缓流淌，似轻抚孩儿的母亲温柔的手。不长的海岸线没有漂亮的沙滩，没有清澈的浴场，甚至没有滩涂，这样的海岸似乎与柔美精致不挨边。但是，中山人却在这样的海边筑起了大堤，又在大堤上摆上长长一排遮阳茅草伞和休闲桌椅，于是平淡无奇的普通海岸线立变风情万种的海岸风景线。

五桂山脉

说到中山的柔美精致，那就不得不说她的孙文西路步行街了。如果你认为全国的步行街都大同小异像一个模子造出来的，那可能你没到过中山的步行街。孙文西路，中山这条不足600米的古老街道，不长，也不宽，但它不但是全国最早的步行街，也是全国最有特色的步行街之一。

步行街两旁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幢幢中外合璧风格的小洋楼，它们都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保留下来的古老建筑。这些中山的海外华侨返乡修建的小楼，现在看来还是那样的秀美。西洋建筑中的哥特式尖屋顶和拱形门窗、巴洛克风格的浮雕装饰，南洋建筑中的屋顶女儿墙、骑楼风格，中式建筑中的雕梁画栋、对称讲究，这些不在同一风格的建筑元素，在这里却是那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孙文西路步行街

有时站在纤尘不染的步行街上，望着那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街道，再看看蓝天白云下那被高高的棕榈树掩映着的两排小洋楼，心想：那些高楼林立的宽阔街道，确实豪华大气，但这种豪华大气在孙文西路步行街的秀美雅致面前，都只能算是富而不贵的土豪。

当然，中山全城都是秀美精致的。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在国内其他很多城市还是脏乱差的时代，中山就打出了“将城市造在花园上”的口号。90年代中期，刚到中山，我就眼前一亮，立刻就被她的秀美吸引了。城里城外到处鲜花盛开绿草如茵，整个城市被鲜花绿草和大树簇拥着，确实是“城市建在花园上”。而且街道几乎纤尘不染，绿植花草更是洁净如洗。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走在中山标志性的街道兴中道上那种惊艳的感觉。难怪1997年全球人居领域规格最高的奖项“联合国人居奖”会花落中山。

秀美精致往往是与浪漫温馨同行的。

在中山生活得越久，这种浪漫温馨的感觉就越浓，因为她的浪漫温馨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表现在许许多多的细节里。

“稻田音乐会”你听说过没有？在稻田里开音乐会，浪漫吧？近些年，“稻田音乐会”在中山不少乡镇年年举行。舞台搭在冬日刚收割完稻子的一望无际的稻田上，悠扬的乐声飘散在这块洒满农民汗水的土地上空，这是何等接地气的浪漫。而“稻田+音乐+休闲露营+艺术展览+美食创意市集”的形式比起在正规音乐厅举办的形式单一、气氛严肃的音乐会来，又多了几分温馨。

稻田音乐会

与“稻田音乐会”类似的还有“稻田书屋”。玻璃墙外是满目翠绿的稻田，屋内是摆满书籍的书架和优雅的阅读桌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点上一杯咖啡，然后在这稻香氤氲的书屋坐下，一边品咖啡一边阅读，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惬意和享受呢？

稻田书屋

如果你倦了累了，随时都可以约上三五好友到燕石围海边，来一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大家围坐在遮阳茅草伞下，喝着旁边帐篷小店买来的饮料，沐浴着海上吹来的阵阵清风，是不是很放松，很浪漫？

哦，如果你对民俗活动感兴趣的话，那么一年到头你都有乐趣：春节期间，古镇镇的“六坊云龙舞”；农历三月初三，黄圃镇的“黄圃飘色”；农历四月初八，西区长洲村的“醉龙”；秋冬，小榄镇的“小榄菊花会”。这些民俗活动有的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的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会让你在浓浓的乡土气息中感受到具有中山特色的浪漫。

黄圃飘色

一座城是不是温馨，主要看人与人交往的温度。先说一件小事。那天从银行办完事出来，我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的“绿道”（非机动车道）上，突然后面响起了急促的“滴滴”声，我赶紧让到一边，一辆电动车擦身而过。但正在我为自己的占道行为内疚的时候，电动车在我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了，那位身着环卫服的大叔，脚点地回过身来看着我。我有点紧张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装有刚取的钱的包。可令我没想到的是，等我走到大叔身边，他却真诚地对我说：“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然后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就转身骑着车走了。我一下被温暖到了，本来就是我的错，他居然给我道歉！

中山确实是一座温馨的城市，这表现在许多细节上。酒店的餐桌上，服务员永远是弯着腰跟你轻言细语；公交车里，司机每站都要提醒乘客“坐稳扶牢”，只要有一位站着的乘客没扶到东西，车就不会启动；斑马线前，机动车见到行人肯定会停下让行；各社区的“长者饭堂”不但让许多老人免去了买菜做饭的辛劳，更是用便宜的价格惠及老人。

这么柔美精致温馨浪漫的城市，冠以“铁城”之名，如同一位柔美纤细的姑娘别名“铁姑娘”一般，还真有点滑稽。但是，且慢，仔细想想，中山真的就只有柔美吗？突然想起了中山人经常说的一句话：“敢为天下先。” 对呀，“敢为天下先”这种积极进取勇于创新的精神才是“铁城”的精髓呀！中山不仅仅是柔美，你看，如果把“铁”理解为“硬核”、“强硬”的话，“敢为天下先”的中山是不是很“铁”？

老子曾说“不敢为天下先”，中山先生反其道而行之，首倡“敢为天下先”的口号并身体力行。翻看历史，从近现代直至当代，我们看到“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山人。

一部近现代民主革命史，写满了中山人的名字，它就是一部中山人“敢为天下先”的荣耀史。孙中山先生，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作为“先驱”，单凭先生一人的丰功伟绩，就是“敢为天下先”精神的完美诠释，何况围绕在先生身边的还有那么多的“第一”：郑藻如，积极投身洋务运动的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容闳，著有《西学东渐记》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留学美国的学生；郑观应，中国近代第一位具有完整维新思想体系的理论家；陆皓东，中国有史以来为共和革命牺牲的第一人；杨仙逸，中国第一架飞机的制造者，“中国空军之父”。还有杨鹤龄、杨心如、刘思复、杨殷……在那个腐朽末落风雨如晦的时代，小小的中山竟连连走出那么多“第一”的人物。不得不为中山人的“敢为天下先”而感叹，我想，如果没有中山人的“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中国封建帝制的统治时间会要延长多久呢？

从左至右：郑藻如 容闳 郑观应 陆皓东 杨仙逸

你可能知道在民国时期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百货公司在中国百货业的地位，你也可能知道它们开创了中国本土百货业新型的营销模式，从而开中国百货行业之先河，在被誉为“东方巴黎”的国际大都市上海引领时尚潮流。但是，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上海这四大百货公司的创始人马应彪、郭乐、李敏周、蔡昌全都来自中山，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山人。在经济领域，中山人又拿到了一个“第一”。

先施公司广告

不仅仅是政治和经济领域，在文学、艺术、体育等领域， “敢为天下先”的中山人也创造了许多“第一”。

苏曼殊，一个别致而浪漫的名字。人如其名，率真浪漫的苏曼殊半僧半俗地孤独一生。但祖籍中山的他是中国近代有名的作家、诗人、翻译家。他是将拜伦、雪莱诗歌翻译到中国的第一人。他写的《断鸿零雁记》开创了“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流，被誉为“民国初年第一部成功之作”。他和同样是中山籍的“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当代作家刘斯奋一起，一前一后共同扛起了中山文学成就的大梁。

苏曼殊 刘思奋

出生于中山的萧友梅是中国第一位音乐博士，也是上海音乐学院创始人之一。粤乐宗师吕文成也出生于中山，他是创制高胡（高音二胡）的第一人。籍贯中山的当代音乐家李海鹰写出了《弯弯的月亮》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音乐作品，而他，应该是“改革开放以来在音乐的幕后领域最具大众知名度的大师级人物了。

从左至右：萧友梅 吕文成 李海鹰

二十五岁时，写下“人言可畏”四字遗书之后服药自杀的民国著名演员阮玲玉，有“民国第一影星”、“默片女王”之称。而与阮玲玉搭档出演《新女性》的男演员郑君里，也成为了著名的电影艺术家。碰巧的是，阮玲玉和郑君里不但是好搭档，还是好老乡，他们的籍贯都是中山。

阮玲玉 郑君里

你是不是曾经被方成的漫画《武大郎开店》逗得捧腹大笑？同时又深觉方老的漫画针砭时弊真是一针见血？但你可能不知道方成是“文革”后在中国开办漫画展览的第一人，更不知道他也是中山人。

方成漫画《武大郎开店》

中国体育史上第一位世界冠军容国团是中山人，百米突破10秒的亚洲本土第一人苏炳添还是中山人。

容国团 苏炳添

改革开放以来，中山人创造了许多“第一”：中山温泉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作酒店，也是中国内地第一家现代意义的宾馆酒店；新中国第一个农民“万元户”出自中山；中山生产出全国第一台双缸洗衣机、诞生了中国第一个仿真机器人、创建了中国首支女子高尔夫球队、建起了国内第一个大型综合游乐场……正是“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使中山在改革开放的经济发展中实现经济腾飞，一跃成为广东经济“四小虎”之一，在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再次大放异彩。

中山温泉

一个个“第一”就是一个个鲜活的实例，它们诠释着中山人的“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已然成为了流淌在中山人血脉里的基因，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将来还会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

这么多“硬核”内涵，使外表柔美的中山真的非常“铁”。柔美的中山给人以温馨浪漫；铁一般的中山给人以自信和勇气。半是柔美半是铁的中山，是人最宜居之处，也是心灵最好的安放之处。

雷蓓  2023年12月6日写于中山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