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繁花》等影片看王家卫的造美功力

全色胶卷

　　一直想说说影视剧中如何利用照明塑造角色的这个话题，特别是如何利用光效把女性角色拍出美感、拍出光泽感，但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参考素材和恰当的切入点，直到《繁花》开播，看到剧前第一个广告就是辛芷蕾梳着剧中同款发型出镜的画面——👇🏻

　　这是当下最时兴的死亡面光+美白滤镜，不能说不好看，毕竟整张脸洁白无瑕，通亮滑顺，在“一白遮三丑”的主流审美下，也实在挑不出来什么大的瑕疵，但你再比照一下辛芷蕾在剧中所饰演的李李——👇🏻

　　没有对比，就没有感慨。我相信您看到上面两帧画面，也大概能看明白二者差距在哪？一个是一览无余的美白平，像一汪白开水，漂亮得寡淡；一个是明暗对比鲜明、色彩深浅如墨色渐染、光泽泛起的油画；后者的脸，是不是会更生动立体，更有风情，更堪品味？

　　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了吗？同样是一个演员，同样的一张面孔，相仿的化妆造型，但呈现出的是两个质地的美女。难怪这些天辛芷蕾开心得要飞起来：“不是拍了《繁花》，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绝美！”

　　当然，辛芷蕾本人就是极好看的，但在王家卫的镜头下，她无疑美出了新高度。之前预告片释出的时候，她的复古妆造就是所有女演员里最吸睛的，风情万种，充满女人味，待到正剧开播，才知道王家卫有多中意她。

　　领衔90年代审美风潮的时髦服饰和复古妆化，还有幕后团队精心加持后的美人“光泽感”，让这张脸浓艳欲滴又神秘莫测，每一帧画面都美得摇曳生姿、浓墨重彩。

　　蓬松的卷发造型和烈焰红唇的港风妆容对美女风情的加持，以前多见于文端，今天想重点说说的是王家卫审美中另一个让美人发光的小窍门——光泽感。不知道沉浸式追剧的你有没有发现，凡是李李出现的地方，总伴随着灯光师精心布好的“光”。

　　光源要么是街上斑斓的霓虹，要么是天花板上大大小小的水晶吊灯，或者，是身前昏黄的小台灯，是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暖阳”……总之，有李李在的地方，就少不了各种影影绰绰的光。

　　每一个镜头，灯光师都为美人精心调配，量“脸”定制，恰到好处的光晕映在那张饱满而浓艳的脸上，愈发显得美人变幻莫测，明明暗暗。一个被“光”精心包裹出来的风情美人，美得不可琢磨。

　　伦勃朗式打光、蝴蝶光、分割光、环形光……各种能让美人的脸更神秘、更立体、更耐品的布光布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像我这种干过几部影片导演和摄影的票友，都感觉被劈头盖脸上了一堂摄影布光高级教程观摩课。

　　细节如影片中李李身上那些造型夸张、反光度高的首饰，都能通过各自的材质起到“光学作用”，为那张脸增“光”添彩。她戴的是项链吗？是身价好高的“反光板”啊，美人和珠宝，相得益彰。

　　为了演绎出李李的风情，爽快的东北姑娘辛芷蕾在剧组拍戏之余还专门跟着导演找来的舞蹈老师学了两年的拉丁舞、探戈，练习怎么穿着高跟鞋走路，重新学习做一个“有风韵、有女人味”的美女。

　　李李身上，最“不女人”的地方，大概在于她的那双眼睛，如狼似虎，充满狩猎气息。导演还特别喜欢用光去突显那双眼中的勃勃野心和志在必得。

　　以前辛芷蕾演《长江图》的时候，就有人说她这个长相矛盾得很，是脸似佛，眼如狼。辛美女的轮廓和脂肪构成都极为饱满、圆润，阖目时，一副慈悲相。但五官又很浓艳，一双眼睛尤其锐利，长而魅，倔强而富有攻击性，睁眼便见无情。

　　这次演李李，王家卫看中的也正是她这双眼睛里的“狠”意。辛芷蕾说，是王导看了她在《绣春刀2》里的女侠，才找她去试镜。结果她因为深入阅读了《繁花》的原著，觉得李李是个忧郁、柔情之人，刚开始演时就拿一双媚眼含情脉脉地看胡歌，但怎么演导演都不满意，直到有一天，导演忍不住提点她，我要的是绣春刀里丁白缨砍断别人刀的眼神，你是可以有这个眼神的。

　　辛芷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导演要的李李，不是柔情蜜意，而是江湖杀气。她又特意听从导演嘱咐，去好好观摩了一番《动物世界》，观察猎豹狩猎时的眼神。最后在重重光影的晕染中，摄影师再用单机位去一次次地捕捉演员的神韵和眼神，才有了神秘不可捉摸的老板娘李李。

　　关于单机位拍摄这个点也挺有意思。观剧会的时候，一群“王家卫受害者联盟”新晋成员都说起过，每个人一场戏要演上几十条，王家卫还不肯用多机拍摄，就用单机一次次地拍。单个人演30条，和对手搭戏，再演30条，演员演到崩溃，问导演为啥不用两台机器同时拍？王导与时俱进，有了PUA演员的新说辞：因为单机拍，每个演员的布光都是最完美的，这样的光拍出来的女孩子好看。

　　看到《繁花》剧组的演员都认认真真地传达王家卫的这个新说辞，虽然好笑但也的确如此，单机拍确实有1对1让光影效果实现量身定制的作用。但王导如果早年就会用这个话术安慰他的那些御用美人们，也不至于江湖上会搞出一个“王家卫受害者联盟”来。

　　当年刘嘉玲一直搞不明白拍《阿飞正传》的擦地戏为什么要拍27遍，一遍一遍地擦，擦到地板都发亮了还是不对。直到她擦得满头冒汗，热气从头发里渗出来，导演才说，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呢？这段擦地洗好歹正片里保留了一些，截一段画面出来，大概就能明白王家卫这个人，对那种“微妙感觉”的执念。

　　咪咪穿着低胸装，散乱着头发，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擦地。擦完后起来，头发更乱，开始贴着头皮，额上有汗，锁骨里水光一片，明晃晃，汗涔涔，湿漉漉……王家卫当年执着起来，可是能用“汗水”当“反光板”的人啊。

　　刘嘉玲很多年后还反复讲这段被导演虐的往事，是笑谈，也是放下。她说自己后来也算理解了王家卫。那时自己年轻，反正他怎么跟自己解释，自己也不会明白他要的是什么感觉，倒是多年后再看电影，才能悟到王的画面里是有味道、有气息的。

　　虽然当时被虐得很惨，但《阿飞正传》确实留下了年轻时刘嘉玲非常女人味的一面。她演的咪咪明艳、热情、湿漉漉的爱意氤氲在她的脸上，身体上，性感到发光，一举一动皆风韵。

　　那副耳环那样摇曳，闪得玉面生辉，现在很少看到女孩子戴这么亮闪闪的耳环了，真是时代的遗憾啊。

　　如果说《阿飞正传》是王氏审美的初步成型，那么后来的《花样年华》则是其个人美学的极致展现。剧中主人公情感有多婉转克制，电影的色调就有多浓艳铺陈，光影运用和音乐就有多极致，当然，这个时期的缪斯女神张曼玉也就有多优雅古典。

　　王家卫十分善于发现女演员自己都不自知的气质，像张曼玉，当年一个外国长大的洋气“鬼妹”，初入电影圈时知名木头美人，硬是在王家卫的手里，像盘串一样被盘出了一身的古典婉约气质。

　　《花样年华》里的苏丽珍，穿着各式手工旗袍，戴着珍珠耳环，行走坐卧，无一处不雅致，仿佛基因里带的上海人气息都被王家卫给提纯了。电影的光影名场面处处皆是，基本都是影棚里人工布光，但最后一场吴哥窟的戏，却如天光乍现，王家卫说，要的就是这种出离感。

　　如果说《花样年华》的光影还有些铺泄式的“挂相”，那么《一代宗师》里的光影则已经内蕴到了一种神光内敛的境界。最受益的当然是里面的两位美女：章子怡和宋慧乔。俩人在电影里都被“磨”出了玉石般的光泽。章子怡的“玉”，是坚毅的，泛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质感。

　　宋慧乔的“玉”质，是被私藏了几十年，日日摩挲，细心呵护的“莹润”感，她这辈子出过爆款无数，但个人以为，最美的影像就在这部《一代宗师》的几分钟戏份里。

　　不需要台词，就这样静静坐着，温婉地笑，姿态、诗意、气韵之美已经胜过一切。

　　同样的侧面光，《无名》里的江疏影已经非常好看，但脸上的用光和质感，和宋慧乔的张永成一对比，就让人明白了什么叫“神级打光”——后者明显更贴“美人如玉，神光内蕴”的意境。

　　都说王家卫最是铁石心肠，很多美女在他的剧组里拍啊拍啊，拍到最后也不知道成片后自己镜头被删光没有。但在删光之前，他是真心的爱她们的。

　　这些美女之于王家卫，就像文玩圈老法师手里的盘串，养护起来用心，盘起来耐心，盘得韵味十足，光泽暗蕴，活色生香。每一颗珠子，他都仔细审视过，精心雕琢、极尽细致，只是最后能不能留在那根主绳上，端看法师串那个串子用来干嘛的……调子不对，法师就狠心拆掉了。

毕竟很多珠子被他磨出了别样光泽。比如《重庆森林》里清新灵动的王菲👇🏻

　　《堕落天使》里冷艳迷离到快要碎掉的李嘉欣👇🏻

　　《爱神》里性张力快憋炸了的巩俐👇🏻

　　还有这部《繁花》里，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耳朵被吵死，但却会被她的热忱明朗打动的唐嫣👇🏻

　　日常胡搅蛮缠满身市侩，看着就让人厌恶但依然会被她高光惊艳到的马伊琍👇🏻

　　虽然杜琪峰说王家卫一辈子来来去去都在拍一部叫《阿飞正传》的电影，虽然很多人也都吐槽这么多年王家卫用来用去就那些惯用招数，但招数用老并不怕，一个创作者，能从头到尾忠于自我，把自己能拍的拍到极致，才叫个人风格嘛。

　　当然，王家卫也多少有些变化了。以前的他，拍多少遍都不会跟演员去解释，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感觉，不给剧本也不说戏，只让他们演演演，演到一群影帝影后们觉得自己不会演戏了，回家偷偷哭鼻子……

　　但拍《繁花》，王家卫至少会哄演员了。给演员们解释单机位拍摄是为了光影最美，反反复复地拍是为了把你们拍好看，他还会教辛芷蕾怎么走路怎么吃东西更有风情，教唐嫣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坐半个凳子，情绪就会不一样……

　　王家卫还把自己比喻为高定设计师，说拍剧花那么多时间磨合，是为不同的演员量体裁衣，根据每个演员的自身特点在设计戏份，这样才能让这个角色和演员融为一体，令他人无法取代……种种细节，又仿佛听到的是另一个王家卫，他什么时候长的嘴？

　　但不管怎么样，辛芷蕾有一句说对了，当一个导演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真的在她最美的年华里，留下了她本人都认可的最美的样子，那——就算不骗人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