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雪落心有雪

禅月亮觉

雪是可以养人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雪是灵魂的水土，养人的心性、灵性。人之心，需要热闹、繁华、富贵，甚至需要自私、纷争，总之世象皆可成心象，尽管你不愿意承认。但更需要雪一样的质地，寂冷，清凉，白茫茫，给人生一点冬的气象，让人心沉一沉，静一静，冷一冷。如此，也能活出自己的一份灵性，不论对烟火生活的热爱，还是对自然草木的痴爱，又或者你画你写，笔下透着在世清凉的灵性，一生也就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平凡了。我是非常在意有美好心性与灵性的。差不多活了半生，才越来越觉得，世间温暖如日光，如花香，并非不养人，而雪，是真的可以透骨养出一个人的心性与灵性的。只因为不热闹，不浮华，于静寂里，悟一分，透一分，滋生一分，更真一分，更清绝一分，与世不一样，又是自己的模样。

小雪像个乖巧的丫头，忽一阵，很轻很轻地来了，生怕惊扰你似的。明明一分清凉的白衣，来了却在你心头烧红红的火煮暖暖的茶，约了往事，邀了故人，一同来叙旧。又或者在你一页纸上开红梅，暗香一缕缕，蹑手蹑脚地，染上你指你眉。这小雪，真的很轻。初雪总是这副模样，叫人不得不欢喜。所以有着小雪性情的人，一丝丝的凉，如在世温暖的眼，她看得清且懂这世间之情，清几分凉几分也暖几分。

大雪就不同，我喜欢称之为深雪。铺天盖地，扬扬洒洒，不可一世，也该是这等模样。她清冽决绝，好似要给世间种种纷扰、苦恶皆绣满苍凉，让你心寂到底，凉到骨，盖住一切，还原你真实的内心。所以深雪节气最适合去深山，深一脚浅一脚，你走的不是雪路，是探向你最未知的内在。你会渐渐懂得，在那一片白茫茫里，在那天地一白的世界里，你并没有被抛弃，相反，恰恰好似找到了自己。深雪是深情，是一床天地间的被子，盖着暖着泥土里的花籽与情话，为一个春天安排最动情的开场白。所以大雪纷飞的人，可能是自己内心，或另一个人，一生的风雪夜归人。他懂得“归”的珍贵，归于内在，归于本真。大雪纷飞的人，归来即是诗人。

还有一种介于小雪与大雪之间的雪，我称之为花雪。也落得轻，但长情。她爱上一棵树，就枝枝条条开着白洁的花，一整个冰天雪地的国度里，树树花雪，触目生情。若说有一种花，几个月里只开一种颜色，却又美得让人惊艳，非雪莫属。大概正是因此吧，所以梅爱上雪。梅枝上早有花萼，这花雪便温柔几许，点点片片落了进去。“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梅花初放，花萼含雪，是怎样的美意呢，而梅花本就美丽孤傲，若此时有人要将这萼中雪景入画，确实是让人担心难画得传神。被花雪养着的人，自然有花雪精神，她的灵魂里有香气，点染间成画成诗。

雪养人，养眉目间一点清凉，一点欢喜，养冰清玉洁的魂，养心底万种柔情，终成一个人的心性与活着的灵性。古人赏雪，不论是画堂晨起闲看雪，还是孤舟独钓寒江雪，或者湖心亭看雪，都是活在这人间很美的事情。那雪，落在深野林塘是玉尘，落在江南屋瓦是轻素；那雪，投宿孤村出画意，落入柴门印犬吠；那雪，急，就舞回风；慢，就迎风雪夜归人。这些美，都是画。仿佛雪就在画里飘着，你站在画前看，忘尘忘忧，此生都不再与世与人起纷争，只静落一身雪，慢慢养出你的心性你的灵性，只自性地养出雪之精神，你就自在清凉世界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