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希凡｜诗艺诚可贵 诗思价更高

天府头条

今天很高兴与阆苍南三县的诗友探讨旧体诗词写作的有效路径，我深感惶恐。因为周啸天老师、赵义山老师都是学术界、诗词界的泰斗，有他们的珠玉在前，我却瓦石难当。在座诸君都是身怀绝艺，笔赋华章的高手，而我本人于旧体诗词却是仅仅停留在爱好的层次。虽然学生时代就迷醉古典诗词，教书也曾经偏好古代文学，但至今在旧体诗词写作上并没有倾心用力。因为自从30年前到大学教书，命运将我定格在中国现代文学教学和研究。我对古代文学有着一生眷恋的情结，但写作旧体诗词总是愧才乏术。好在平生的文学阅读、教学和研究，使我虽然惭愧手低，但却略微自信眼高。因为我不仅略知旧体诗词写作所要遵循的那些规矩，我也能勉力掂量出作品的境界高下。而很多能写诗的朋友却更注重在技术性层面的苦心乃至惨淡经营，有些多年沉浸其间的朋友写的诗在语言和规矩上抵达了很高的水准，甚至可以和古人乱真了。然而，如果仅仅停留在这个层面，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样的诗我虽然敬佩，但并不欣赏。我自然不敢轻视旧体诗词创作的诸般规矩，因为这是写旧体诗所必须的基础性准备，但在能够熟练掌握规矩的基础上，诗要写出个性，要出新、出奇、出彩，必须要仰仗高一等的诗思。因为我们距离古人所处的时代较远，要熟练掌握那些规矩是有很大难度的，但是旧体诗词在技术性上的难度，比起高人一等的诗思，其难度就算不得什么了。因此今天我想偏重于诗思讲一点浅薄的感受，所以就篡改一下匈牙利民族诗人裴多菲那两句令人们耳熟能详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以我所喜欢的一些作品为例，从几个具体方面讲一讲“诗艺诚可贵，诗思价更高”。

一、诗要努力写出人人司空惯见，而诗人心中独有的感受。

比如，夫妻间的吵架骂架乃至打架都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现象，但启功先生心中却独有妙悟。事情是这样的：女作家鲍文清与老伴邱南英发生口角，快到失去理智边缘，文清意识到世态严重，就主动离开外出，自然走到忘年交启功先生家去了，启功开门迎接，见文清气色不佳，就询问是不是和邱大哥（先生把小自己近20岁的文清叫大姐，把她的老伴叫邱大哥）吵架了？文清便将胸中苦水尽情倾倒出来，先生听后却开怀大笑，就写了这首诗并书写赠送他们夫妇。诗是这样写的：“夫妇甜心蜜不如，打疼骂爱语非诬。向人夸耀无边乐，偏索茕鳏祝贺书”。启功先生独辟蹊径，认为夫妻吵架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因此说“夫妇甜心蜜不如，打疼骂爱语非诬”，先生说，你不是来诉苦的，而是来向我炫耀你们夫妻的无边乐趣的，不仅如此，你们还反而向我这“茕鳏”老头索要祝贺书。先生的意思，你们夫妻间有人说话，有人时不时吵个架，多幸福啊，你们如此幸福，反而还要我这个没有老伴的老头子来祝贺，你看你们多优越啊。先生这首诗瞬间化解了文清夫妇的心结，夫妇非常激动地要把这幅作品装裱起来挂到客厅，随时提醒自己要加倍珍惜老来伴侣。是啊，夫妻间偶尔吵吵架是多么正常多么幸福啊，比起先生，我们太不惜福了。夫妇将这幅字挂在客厅里，每天看着，心理装满了幸福感！

一般人没有这个高人一等的智慧和见解劝人，一首诗能释放出足以让天下夫妻都珍爱二人关系的诗意力量，关键在于其诗思奇特而又在情理之中，其中也隐含着先生反顾自身凄凉，对正常夫妻的羡慕之情。先生的老伴虽然读书不多，但贫贱夫妻恩爱有加，尤其在先生于历次政治运动中遭遇劫难，全靠老伴悉心体贴，为其疗治心灵伤痕，先生倍加珍惜，多年后，当有人邀请旅游，先生坚辞不去，因为别人都是夫妻相携相伴，他怕触景伤情！可见写一首好诗一是需要有高人一等的见解，二是要有切身的与众不同的生命感受。或许这首诗从文采上还可以写得更漂亮，但其诗思可谓独标高格！即使有人写得更漂亮，也难以超越启功先生卓越的诗思！

二、诗要善于发现寻常事物的精彩妙趣和哲理。

今天莅临现场的刘道平主任，他以前是省人大副主任，是高级干部，我没有奢望能与他结识，但去年蓉城会议初逢，感受到他的随和平易，他精彩的诗学见解，深厚的诗词创作功力，我就想篡改郭沫若写陈毅元帅的诗句“一柱天南百战生，将军本色是诗人”为“一世官场百炼身，先生本色是诗人”。读到他那首众口相传的《高压锅》，我异常兴奋，去年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诗是这样写的：“一阀千钧头上重，天旋地转口难封。若非舒缓盈胸气，便付安危儿戏中”。与其说此诗是在讲述传播高压锅之特性常识，不如说是诗人对人之生命特性的类比性参悟。此时，我注意到诗人的注释：当年上司要领导干部都一线“接访”，吾于丹巴县化解“群访”，静听其利益诉求，“闲事风波”得以平息，后忆此而记。原来作者之咏物是有特定的现场参悟的。很多人未必要去留意于寻常高压锅的咏叹，而诗人则因解除燃眉之急的工作成效注意到了人情与物理的相通，当年的工作经历成为写诗的资源，而诗意的参悟又升华为工作的方法论，可见当官与作诗实在可以相得益彰。自然，好诗的哲理开掘当不止于个人的一己经验，而是具有人生通感意义的启悟：高压状态下的人情物理都必须得到适度适时的舒缓与释放，反之就难免“便付安危儿戏中”之虞。党政与百姓的关系如是，教师与学生的关系如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亦应如是，人间世事的诸种关系无不如是。《高压锅》的出彩在于格物以穷其理，通过日常家用的高压锅写出了我们的生活和社会各个领域的相类高压锅，形成一种穿越人情物理的哲理力量，但又绝非抽象的哲理，而是将理转化为趣，转化为美，从而成为诗性的哲理。

三、今天的诗应该是现代人的生命创造，而不是古人已有精彩的模仿秀。

比如去年春天我在赵义山老师家里与他聊天，他随口背诵的《甲午仲秋登太白山至泼墨岩遇雨》：“危崖泼墨溅云霄，太白豪情万丈高。逸韵千年流已淡，我凭雨砚写风骚”。我听到这首诗激动非常，回到家里就写了题为《风骚贯今古，墨韵流千秋》的赏析文章。这首诗何以能如此打动我的心肠呢？大概有这样几个因素：一是用神奇的诗笔把人们传说的李白当年泼墨的情景推到了今人的眼前，重现了太白的豪情逸兴和天纵才情，他站在泼墨岩上，风吹衣袂，长髯飘胸，一泼墨就溅到了云霄之上，寻常之人怎能如此神奇，唯有诗仙才能独夺天工。虽然我们大家心中都有李白的雄奇飘逸，但墨溅云霄的奇迹只能在赵老师的笔下见到。二是诗人站在现代的高度俯仰今古，对自己心中的诗神李白创造的辉煌已在历史长河演进中逐渐淡化有着清醒的意识，敬仰归敬仰，但现代人总不能仅仅停留在对古人的敬仰中过日子，总不能躺在古典诗意的温床上酣然大睡。所以诗人敢于说出历史的真相：“逸韵千年流已淡”。这里充分凸显了诗人敬仰古人而不迷信古人的诗心文胆。最为打动人的是第三点，诗人在泼墨岩现场巧遇一场大雨，于是迎来了神奇的诗思兴会，这场大雨就在诗人笔下瞬间化作硕大的雨砚，神奇的天象成为诗人重塑现代诗人形象的契机，“我凭雨砚写风骚”。这种贯古通今的历史气度和现代风采在我们的诗人队伍中是极为罕见的，这种心系现代诗歌命运、志在重造现代诗学辉煌的博大情怀也是一般人所难以企及。所以周啸天老师专门为赵老师说他的诗是“斜出的正果”，因为赵老师的书斋就是“斜出斋”，他书房里有一副自撰的对联是：石压笋斜出，雪欺梅正香。周老师说他虽然是“斜出”，却结出了丰硕的正果。而中国词学研究会会长王兆鹏先生则在赵老师《斜出斋韵语》首发式上说他是“当今旧体诗词的标杆”。赵老师也是中华诗词学会“2023—2024‘聂绀弩杯’年度人物”全国仅有的六人之一，其诗学成就为当代中国所公认。

四、诗要善于写出被世俗掩盖的生命本真和人性本真。

新疆诗词创作的领军人物王星汉先生是赵老师当年在北师大作访问学者的知交，30年前我也得以在北师大主楼古籍所办公室与星汉先生共进赵老师自备的晚餐，得以与星汉先生开怀畅聊。他有一首坐飞机而顿悟到人的命运真相的诗很能引起我们的共鸣：《飞机降落有感》：“乘风万里走青云，不肯回头望俗尘。自笑高高在上后，下来还是普通人”。诗的前两句写得极具文采与风采，乘风万里，潇洒走青云，而且超尘脱俗，“不肯回头望俗尘”。而后两句算不得怎么有文采，简直就是大白话，但却是富有诗意，深具哲理的高水平大白话：“自笑高高在上后，下来还是普通人”。这就道出了宇宙人生的真相，无论你曾经如何青云直上，如何“不肯回头望俗尘”，时间的推进和空间的演变，最终还是要让你从“俗尘”来，又回到“俗尘”去。可以说如此机巧、深刻、警拔，简直令我们有醍醐灌顶之感。

我今年认识的资中县三中的一位生物老师刘君，虽然是生物老师，却是一位深具文学天赋和情怀的女诗人，她最近在江边看到一只木船解缆未系而在河中任意飘荡，就写了一首《孤舟》：“解缆无凭不系船，而今游荡自随天。日行风里同鱼戏，夜宿芦丛浅水边”。读过唐人司空曙的《江村即景》一诗，可能会感到有一些相似性的记忆。司空曙的原诗是：“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但作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司空曙，她说可能是曾经读过作品，有一定的记忆，自己写诗的时候无意识间就把曾经的阅读记忆化入其中，所以赵老师说她化用了司空曙的诗，可见，不仅不是搬用，而且更意味着利用古人的资源作了自我创造。作者说，她曾经看到另一只船长年被系住，就想到了自由与不自由的对比，于是就在这只解缆不系的船找到了新鲜的诗意，赋予了无生命的船以人的精神生命。既然有了生命，也就有了生命的情趣，这无人光顾的凄清之境就平添了孤舟横江的无限诗意与美感：作者从“解揽无凭”落笔，眼界顿显超卓。“不系”“随天”紧扣诗眼，传达了生命天性的释放，从此孤舟不孤，更能优哉游哉，诗境翻出新意，因为孤独是不会纠缠上自由生命的。而最精妙者在于最后两句“日行风里同鱼戏，夜宿芦丛浅水边”，可谓妙传无生命的孤舟之自由潇洒的精神情态。你看看，好风送船，鱼儿相戏，何等惬意舒心的画面！孤舟收放自如，有“日行”之畅意，亦有“夜宿”之安详，“芦丛”“浅水”是宁静港湾，孤舟自有一片诗意的天地：日有好风借力，游鱼助兴；而“兴尽晚回舟”之后，夜有浅水为托，芦丛为护，如此诗境，孤舟何孤哉！诗境唯美，诗意高妙，让我领略到一个能让生命任意挥洒的世界真好！

虽然由于时间的关系，我无法再详细解读更多的作品了，但我还要简单介绍两首好诗。一首是现在中华诗词学会的刘庆霖先生所写的《冬天打背柴》：“一把镰刀一丈绳，河边打草雪兼冰。捆星背月归来晚，踩响荒村犬吠声”。这首诗不仅把艰难岁月劳动的艰辛写得令人落泪，也把劳动的情趣作了精彩的诗意传达。诗人的妙手让苦事平添了至乐与至美，尤其后两句，可谓神来之笔，妙趣横生。还有上海的杨逸民先生写的《忆初恋》，更是感魂动魄，令人神往。“与汝相亲始惹痴，至今心醉卜邻时。小窗人对初弦月，高树风吟仲夏诗。好梦难追罗曼蒂，情深可上吉尼斯。浮生百味都如水，只有童年酒一卮”。童年的情窦初开，那是最为美妙纯真的生命体验，“小窗人对”“高树风吟”那是何等的惬意，何等的引人心旌摇荡。尽管那时没有当今的浪漫“好梦难追罗曼蒂”，但那是可以令人安心踏实而且不掺任何杂质的“好梦”，其情意之深长，简直可以直上“吉尼斯”了。这两个外来词语从古意中平添现代情趣，实在令人回味。当岁月沧桑，老境怀旧，童年的初恋就成为最为珍贵的醇醪佳酿，“浮生百味都如水，只有童年酒一卮”就能引起天下有着相似性体验人们的情感共鸣和诗意共鸣。

五、现代人写旧体诗有必要学习优秀新诗的创作经验。

我讲两首优秀的小诗。

1.徐志摩《沙扬娜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这首诗在徐志摩所有的爱情诗里是最负盛名的一首，被陈梦家称为新月诗选里最短最为脍炙人口的一首。其根本原因在于：一是诗中的爱情一开始就是结束，而且既没有明确相爱的信号，也没有不爱的信号，就是在这一切都说不清的情况下，最狭窄的现实情爱空间却成了无限的诗意表达空间，刚刚萌生的爱意还来不及诉说就要分手了，这是最撩人心魄，最激动不已的时刻，所以诗人捕捉到了这个表达空间，就写出了最为深情缠绵的两性吸引。二是因为徐志摩充分借鉴了含蓄蕴藉的祖传美学秘方，写出了两性爱情的东方审美特色。三是冲破了旧体格律的语言硬壳，深情优美的现代白话语言更能淋漓尽致地传达出现代爱情的无限诗意。

2.戴望舒《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海涛闲话。

这首诗超越旧体诗词的魅力在于：一是用“红山茶”的红色去悼亡，违背了中国传统的黑白二色，但更契合作为诗人的萧红的诗心和诗魂，戴望舒不是在完成一般性的亲人和友人凭吊，而是在凭吊一位才华横溢的现代作家、诗人，“红山茶”是献给现代诗人的特别礼物。这是古典诗歌做不到的。二是超越了古典诗歌在梦境中复活死去亲人的超现实表达，而在现实里复活了死者。这是因为在诗人戴望舒的心中，萧红的肉体生命虽然消逝，但作为诗人的萧红的诗心不灭，诗魂不灭。萧红并没有死，戴望舒还在等待与她作诗意交流，虽然她暂时还没有回应，但她不是不回应，而是在以诗人的闲情“卧听海涛闲话”。可见，戴望舒能穿越生死之门与萧红愉快交流，诗心互照，他不是把萧红当做死人，而是当作诗心跳荡的诗人。这首小诗所创造的艺术审美奇迹，是古典诗歌未能做到的，我们今天写现代人的旧体诗词，不能不学习这样优秀的诗歌及其珍贵经验。

叶嘉莹先生说：“凡是最好的诗人，都不是用文字写诗，而是用自己整个生命去写诗”。写诗肯定需要靠相当的技术性支持，但绝不是文字游戏和规则展览，更要靠生命非同寻常的觉醒而形成超卓的诗思。启功先生说，“仆尝谓，唐以前的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的诗是仿出来的”。我们今人最怕堕入“仿”的窠臼，而最希望抵达从生命中“长”出来，从肺腑中“嚷”出来的境界。我们应当超越那些束缚诗思的写诗八股，努力写出富有现代人崭新的审美创造，富有热血生命又能接续古代传统血脉的精彩旧体诗词。我浅薄的胡言乱语到此为止，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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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何希凡，著名文艺评论家，西华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四川省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作家作品文化与心理研究，现代作家与传统人文资源研究，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文艺争鸣》、《当代文坛》、《名作欣赏》、《文艺报》等发表文学研究和评论100余篇，获四川省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三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