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浩：白马王子的诗 ——汨纺岁月之九

老妖

　　

白马王子的诗

——汨纺岁月之九

聂 浩

　　在最早招工进汨罗纺织厂的八百知青中，有位高挑英俊气质儒雅的老兄，站在一群纺织姑娘中，活脱脱似白马王子，让人瞩目。他连脸型都近马像，带着一副玳瑁眼镜，右额搭下一小圈自然卷发，会心一笑，左边嘴角总会微露一颗含情的犬齿。

他叫许汉雄，上周金大哥来电话告诉我，说他几月前去世了，还补充了一句，真是音容宛在。

我心里一下就沉甸起来，虽与许汉雄交往并不多，却是朋友。有的人一生可能与你仅那么几次交往，就会觉得彼此很了解，在相互的心里都存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许汉雄的“诗”就曾给我留下过难忘的记忆和疑问，我多次与同事提及，以为后会有期，一直在等待，到时再问他。然而，他就这么默默地走了？遗憾！

那天晚上，我两点钟就醒了，脑海里一直想着许汉雄。我起床来，看着窗外，月光下有慢慢移动的云朵，像许汉雄骑着白马向西天无声地远去。

那天晚上，日子总会留下巧合，竟是9月7号丑时。四年前正是这一天，汨纺同事历史盛会，集体大合影时遇见了至少有四十三年未见过面的许汉雄，彼此都很惊喜。他第一句话就说：“我欠你一份人情。”人头攒动，我们并没有多聊，只留下了电话号码，相约再碰一次，我说有话一直想问他。他右额依旧搭着半圈卷发，左边嘴角露出那颗标志性的犬齿会心地笑着。

那天晚上，如果保安半夜在我书房楼下经过，透过我的窗户，一定惊悚，会看到一个老妖的身影，半夜蹑手蹑脚爬上楼梯顶，在接着天花板最高层的书架掏什么？

是的，我在找汨纺岁月的日记和采访本。随手翻开一本红壳日记本，里面夹着的一片枫叶，一片柏叶，是距今五十年那天登上岳麓山捡的。两片树叶如同铸铁氧化而成的褐色书签，好像五十年一直就在等待我准确重新翻开这个时日——

　　“1973年12月7日，星期五，晴。

清晨打完拳后还没有来得及吃饭，听到有汽车的消息，立即登上了早晨的汽车来到长沙。一起有许汉雄、金铁强……目的是去长沙访问苦大仇深的老工人。（汨纺指派文艺创作组）准备为“忆苦批林”创作一个忆苦剧。”

“1973年12月18日，星期二，晴。

在长沙一呆就是十多天，去长纺（采访）了两三天。……十五号（创作组五人一同登）上岳麓山……”

翌日晚上，我们观看了湖南省话剧团新创作的话剧《枫树湾》。

那十天我拍了不少照片，留下了非常珍贵的影像。在橘色的灯光下，我又翻开了历史黑白相册。

看，我们五人乘船去长沙纺织厂，江上北风拂面，正是青春焕发时，大家却手式恭谨质朴，能见许汉雄特别神采飞扬。

　　（创作组乘轮船去长沙纺织厂。中为许汉雄）



　　我和许汉雄在云麓宫前的合影，日记中记录了当时我叹咏：“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緣身后有汉雄。”

　　当年我摄影技术已娴熟，洗印技术却欠火候。在云麓宫憩歇的照片，许汉雄气度悠闲，我却把他印虚了，事后笑言是美女按快门时，看到许汉雄，眼光走了神。

（中为许汉雄。）

　　遗憾的是，这一卷历史照片，五十年间，居然唯独没有机会让许汉雄看过。

去长沙前，厂里派我与工会专干到过冷水江锡矿山的忆苦窿参观学习。我当时是忆苦剧的统稿人，事先确定了创作组写作的分工。回到厂里，各人分头创作忆苦剧。有一天晚上，许汉雄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我以为让我看他提早完成的剧本，结果他递给我一首刚写的诗《兰花》。在大道的路灯下，他一边踱步，一边饱含深情地朗诵起来——

开窗

我看到了你的身影

却闻不到你的芬芳

出门

我们又在小径相逢

看到你纯净的面容

我为什么突然脸红

春风传递你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敢回应

……

我赞扬道，与苏轼的诗有异曲同工之妙，“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他说，你不想问我写的谁？我说，作品是作品，具体的人是具体的人，应该分开来。他显然有些不高兴，说写这首诗就是写具体的人。他说了名字，可是我傻乎乎地说，不认识，不知道。直到今天也记不起他说的谁。

那时，许汉雄简直有点气愤了，他说，这么美的人你都不知道，可见你的眼光是多么狭隘。你以为只有文艺宣传队员才漂亮，车间里面有许多纺织姑娘真是美啊！美得让人烁目，纯净得不能形容，一说出那个形容词，就“俗”！

我当时正在偷偷地读违禁的《中国文学史》，笔记中录下了我那天给他的建议。

我说，你如果不敢正面注视，又不便形容，更不愿同事知道你写的谁，或者谁写的，那就要把作品的身份和作者的身份分开来。古代的好多优秀诗词就是用这种形式表达的。特别是宋词，都是为曲牌填写的，男人写歌词给歌女唱，突破了唐诗句子整齐的格律，为便于兴叹直接表达意境，写成长短句好唱，演变成为了宋词。北宋的宰相欧阳修每次都把自己的作品变为女人的立场，女人的腔调来写作。直到苏轼唱“大江东去”才呈现男人的气派。辛弃疾直抒胸臆，“梦里挑灯看剑”“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才把曲调与词完全分离开来。我建议你写一组“纺织姑娘之花”系列诗，十个工种十朵花，形成完整的作品，谱成曲，让文艺宣传队登台演唱。

当年我的创作思想，完全被文革那套“高大上”宏大叙事的文艺理论所扭曲，浅薄无知，把文艺创作等同“宣传”，哪里能理解比我大四岁的白马王子丰富细腻的青春情感。许汉雄听我所言，站在道路中间，踏着路灯拉长的身影意气风发地回答：“好主意！写十朵鲜花，成为纺织姑娘诗歌组曲，把《兰花》藏匿其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我将要离开汨纺的时候，在讨论诗的那处路灯下，正好遇到了白马王子，我问他有何新闻？我一直在等待拜读他的《纺织姑娘诗歌组曲》。他露出那颗得意的犬齿说，时政俗事纷纷，全无兴趣，现在只准备把“诗”娶回家！看来他正热恋中，我连忙掏出钱来，说要离开汨纺了，先送一份贺礼，追问姑娘是谁？他说，这回我不相信你不认识，到时你就知道了。

到时？什么时候？

到时，就是四十三年以后；到时，就是2019年9月7号；到时，“白马王子”已成了年过古稀的“白发王子”。于是，我和许汉雄相隔近半个世纪才第二次同框。

　　那天，我才知道许汉雄取回的“诗”是俞诗琪。

我早认识贤淑的俞诗琪，为人和善，任何时候看见她，脸上总是在微笑。我的日记记载，1972年5月25日到6月20日，汨纺派我和俞诗琪、金铁强等六人去岳阳地委炮台山参加文艺创作学习，参与地区文艺调演办公室工作。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只在6月5日下午休息了半天，五人同去看美术展览，再游岳阳楼，我照例拍了一个胶卷。很巧，在照片上，俞诗琪（前排中）和许汉雄一样，合影都是站在最中间的主位。同样的遗憾，这一卷历史照片，五十年间，至今唯独没有机会让俞诗琪看过。

（中间为俞诗琪。）

　　四年前汨纺盛会9月7号那天，同事说，给一中两位同学拍张照。俞诗琪突然挤上前说：“我也是一中的，我读初中在一中。”原来我和俞诗琪（左）还是校友，也是相隔近半个世纪，才再次同框。

　　我想白马王子和他的诗琪，肯定是以诗结缘，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于是有了“一瓢饮”。

两年前的六月，创作组的同事在一起吃饭，缺了在广东的许汉雄和俞诗琪，大家自然谈起白马王子和他的诗。

我说等许汉雄再回长沙，到时，我把“汨纺文艺创作组”的成员请齐。

到时，让许汉雄当着俞诗琪的面交代清楚，他的第一首诗是写给谁的？

到时！然而没有到时。

生命从来不会停下脚步等待。

2023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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