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食

三白

假如下午要打球，一般中午会出去寻一点吃的。

夏日的中午，太阳亮晃晃的，眼睛睁不开。沿着胥江走一段，再转进一条小巷。没什么人，一溜电线杆，歪歪扭扭，胡乱挂着各类粗的细的电线，大大小小的盒子、探头，都耷拉着。小巷尽头是一条大马路，沿街都是商铺，理发的做铝合金门窗的买水果的买酒的买汽车轮胎的买房子的连成一排。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是街道，两边一定都是商店。我小时候不是的，国外好像也不是的。

中间有一家“常熟行灶面馆”，条凳方桌，朴素干净。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稀疏头发，鼻梁上架着老光镜在眼睛下面，手里拿着抹布，一会儿收银、一会儿收拾台面。麻利、笃定。“行（hang)灶”是方言，灶头的意思。不知是要不断的往炉膛内添柴呢，还是指灶台一般有多只锅并排，才叫行灶。

第一次去吃面我问老板，倷（你）是常熟人？

是的。

现在都用煤气了，为啥叫行灶面？

店里的面、浇头比较传统，比较家常口味，像行灶里烧出来的，现在环保，市里厢不准用柴火。

常熟最有名的是“蕈油面”，店里为什么没有？

老板迟疑了一下说，有点贵，不好做，所以不做了。

蕈，一种野生菌，属茹菇类，有个诗意的名字叫“雁来蕈”，每年大致秋风起、雁南飞、松花落地时为最佳。南方山里一般都有。由它熬成的油，吃面时在面上浇一勺，味鲜美，有异香。蕈油面现在是常熟“非遗”产品，传福兴寺的最佳。宋杨万里有句称：“香留齿牙麝莫及”。

张爱玲劝姑姑看看周作人，姑姑摇摇头，说看不懂，但寻思一会儿又说，“既然这么出名，想必总有点什么东西吧？可是也说不定。一个人出名到某个程度，就有权力胡说八道。”

一般由可以“胡说八道”的人鼓吹过的，容易流传。濒临破产王朝的一大败相，就是能说的都不说了，是没人有兴趣说还是不能说，不知道。辛稼轩后来也只能酸酸咕哝：“却道天凉好个秋”。

前面不远还有一家苏式面店。古色古香的门帘，感应门，前台设等候区，冷气开放环境宜人。店堂内花梨圈椅，明式条几，条屏书画。吃客络绎不绝。据说东西好，环境优雅，服务周到，只是价格不菲。面是面的价格，汤是汤的价格，浇头是浇头的价格，分开算，合在一起一碗面动辄百元，再好点的，譬如“三虾面”（虾籽虾脑虾仁）再多加几个浇头，接近普通人一天的工资。陆文夫《美食家》写朱自冶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一大早去朱鸿兴吃“头汤面”，那是讲究。至于听见跑堂的喊“来哉，清炒虾仁一碗，要宽汤、重青，重交要过桥，硬点！”那也是普通人都享用得起的情形。价格与价值严重不符，吃面吃出鱼翅价格，感觉总是不对。

食品是平等的，有文化属性的，一般不宜用价格论价值。譬如大饼油条总是小巷深处的好吃，附带着炉膛热烘烘的气息和人生安稳的况味。在楼堂馆所惊呼大饼油条好吃，容易让人生疑。一年冬天，与一位特级厨师一起去京城参加餐饮大赛，他做食品我做展示。我诧异，每次吃饭他从不吃自己创造的东西。吩咐徒弟做一点青菜炖羊肉，青白相间，再来碗饭。他说，其实就是这种东西最好吃。当然，是藏书羊肉更好了。他现在是苏州一家知名餐饮店的老总，继续在做最精贵的食品，据说生意很好。

经常去的是这条街的一家饭堂，也是沿街，边上是个烧饼铺。门前人行道边是公交车站，有雨棚，一溜固定长凳。候车的人可以看见里面。夏天，里面空调开得足，保证可以安然的吃顿饭。所谓饭堂，大致是百姓大众解决饱腹、吃完就走的场所。没什么排场也没什么大菜硬菜可以炫耀。菜家常、选择多、价格亲民。汤、粥店家奉送，加饭不加钱。喜欢里边的肉沫香菜粉皮，粉皮是炒出泡泡的那种。还有酸菜鱼片，鱼是黑鱼，有些百叶、白菜叶一起炖，加几粒枸杞，居然有了色香。这里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茄子都不错。唯一的遗憾是东西普遍油重、盐重，这也大概是所有公共食堂的迎合，大多数吃完饭的人都要去干活的。

我对吃向来不甚讲究，这与小时候的经历相关。民以食为天，我很长时间里以吃饱为天。现在有点岁数了，连吃饱都不需要了。我老师张治安先生像白石老人那样，常画些丝瓜、萝卜、大白菜，题“田园无花卉，色彩亦缤纷”自娱。精神上一直觉得我与先生很近。

我大概是这里少数吃饱了饭不用去干活的人，有几件人与事却一直记得，录在这里以飨各位。

每次去店门口总有一个上了点岁数的摆摊的农妇，黑赤赤、满脸皱纹，花白头发，一副硕大但不太亮的金耳环。地上一根扁担两只箩筐，有时是类似超市里两只塑料周转框。春天卖些东西山的枇杷李子杨梅，夏天卖些葡萄枣子黄瓜茄子豇豆。略显小的花格短袖，紧裹着厚重的胸脯、颈脖与粗壮的胳膊。两手都带着戒指，她不吆喝，蹲在两只箩筐间看着来往的路人，像一尊陶塑。午饭我去的比较迟，有时框里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店里的客人也不多了。看见她最靠近门口的桌上吃饭。只一个菜，小荤素搭配的那种，一碗汤。边吃边看着外面的摊位也边乘乘店里的凉。加饭加汤时看出她的犹豫、局促。

还有一位妇人，常与我前后脚的进店门。上点年纪了，白胖的脸，细眉毛，头上梳着一把高高的髻，穿着丝绸大花纹连衣裙，体型富态。挎着一只金属链条缂丝小包，每次来她都是坐固定的位置，放下小包，去柜上拿上托盘、选菜。每次大荤小炒各两只，盘里堆得满满的。她不要饭，到粥桶里舀一碗粥。而后不紧不慢的吃着。我心里想，这是一位正真是把这里当食堂的人。

看到她来，农妇总会慢慢凑到她餐桌旁坐下，说些家常。显然她们常碰到，有些熟。

为什么经常吃粥？

夏天吃粥，凉凉的比较适宜，胃里也比较舒服。

今天来晚了阿？

今朝天热啊，胃口朆好，朆大想吃。

哦，我该嗒还有一点葡萄，今朝早上刚刚采的，你啊要弄点吃吃？新鲜格，夏天吃仔好格！

听口音农妇是郊区的。每天担点东西到城里买买，做点小生意，想想不易。妇人倒也爽气，每次都做点她的生意，多点少点都不要紧，也不讨价还价。

一天农妇没来，妇人座位对过来了两位老人带了一个孩子。基因刻在脸上，一看就是祖孙三人。只是小孩胖乎乎的，老人都很清瘦。三人点了三个菜要了三碗饭。老俩口一直在喝汤少许吃点菜，菜紧着小孩吃。小孩吃的很香。边吃边在数对过妇人的菜。“1、2、3、4，阿爹，她一个人吃四只菜，我们三个人吃三个菜。”小孩笑嘻嘻的说。老人有点尴尬，低头阻止说，快点吃饭，我们还有事情呢！过一会看老俩口已经吃好，不动筷子了，小孩好奇：“阿爹好婆，这里还有好多鹅肉，你们为什么不吃啊？”老人看看孩子说，“我们吃好了，吃不下了，你吃吧。”而后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公交站。

忽然间，想起“肯德基爷爷”才进大陆的时候，带孩子去吃肯德基是那年头最时尚与骄傲的事。一份上校鸡块9元，土豆泥3.5元，外加可乐。那时家长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不满百元，仅够吃几份肯德基套餐，多数情况只点一份，大人只是陪着。那时孩子也会问，你们为什么不吃？回答竟是惊人的相似。

一晃好多年了，人世间好多东西都在变，好多东西又好像从来未曾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