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1985年,我回家探亲时拍的全家福,中间坐着的是父母,其余依次为姐姐姐夫丶弟弟弟媳丶妹夫丶妻子及各位外甥,我因为自拍技术不高,在那照相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父亲和母亲合影)</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世事无常,真不知道那块云彩有雨。一次遭遇,就能改变人的一生。这不是小说电视剧,而是发生在我父亲身上实实在在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大字不识,从十六七岁起,就是家里种地养家的主要劳力,领着一众长短工,春种秋收,把百十亩大田种得像模像样,养活着奶奶和小十八岁的弟弟。爷爷那时在民国县政府当文书,也算体面的"公家人",可吃喝嫖赌抽,那些民国政府官员的臭毛病,他一样都没拉下。不仅对家里妻儿不管不问,不给家里一分钱,还时常因花钱如流水而跑回来卖房子卖地。二十岁时,爷爷的在赌场豪掷骰子被土匪线人盯住,不久,父亲就被土匪绑了票,吊在梁上用蘸油的扫帚烧胳肢窝,逼家里送大洋和烟土。奶奶卖了三间瓦房一头骡子,才把父亲赎了回来。可父亲两只胳膊因皮肉沾连,再也抬不起来,再也干不成重农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一家人还得吃饭啊。奶奶心眼活,让父亲到几十里外的齐家府镇,兑来烧饼走街串村去卖。想不到,生意还挺好。可眉县横渠乃北宋大儒张载故里,“耕读传家”的影响十分深厚,对小商人之类视若异类。二十岁啷当小伙子卖烧饼,也和武大郎形象差不多。幸亏奶奶英明,在父亲十五岁时,给他收下一个从麟游山逃难来的五岁女孩做童养媳。否则,父亲在当地恐怕连媳妇都找不上,也就没有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谁都以为父亲这辈子就卖烧饼了,可一次特殊的遭遇改变了父亲的命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49年夏天,国共在关中展开了拉锯战。一会儿解放军,一会儿国民党兵,八百里秦川生灵涂炭,枪炮声不断。那时爷爷己经随着几个烟泡到西天逍遥去了,死前也把李家光景折腾的所剩无几,家里生活基本就靠父亲卖烧饼维持。枪林弹雨父亲也得出去卖烧饼,否则家里老小得饿肚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上午,他到四里外孙家塬村转悠了半天,听到一个躺在炕上生病的老汉喊他,他忙进屋递上两个烧饼。那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却说他没钱,让父亲把案板上唯一那个粗磁碗拿走顶账。父亲感到受了骗,赌气地拿起碗转身就走。生意也不做了,准备回家。心里不痛快,他回来走的田间野道。在路过村边一片坟地时,他突然发现坟堆上靠着一个人喊他:“小伙子,你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见那人胡子拉碴,不敢不过去。那人问,“你是卖啥呢?”父亲老老实实地回答:“卖烧饼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给我拿两个烧饼,饿坏了。”那人边吃边随口问道:“你是那村的?谁家的娃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是这村的"。父亲随手一措说,“我爹叫李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噢一一”,那人吃完烧饼似乎要付钱,满腰间乱摸,这时,父亲惊讶地看到,那人腰间竟然别着一把手枪。这年月跟带枪的要銭,等于与虎谋皮。父亲顿时魂飞魄散,提起馍篮子就兔子一样撒丫子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到家,父亲跟奶奶一说,奶奶捂着胸口直念阿尼陀佛,算了,丢几个烧饼总比丢了命强。嘱咐父亲,这几天不要出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兵荒马乱的年月,死个人都和踩死只蚂蚁般无足道,刀口舔血的险事,茶后饭余说道说道也就过去了。几天后,父亲照样挎起篮子去卖烧饼,渐渐也忘了这件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想不到,解放后的第八天。村上来了一个背枪的政府人员,找到家里说,父亲和关中地委一个领导有两个烧饼的缘分,领导做地下工作饿昏本村坟头,是父亲时救了他的命。很快,父亲被送到周至县速成中学学习。三个月后,识了百把十个汉字的父亲回到眉县,入了党,被任命为青化乡的乡长,也成了“公家人”,威风凛凛挎着一支驳壳枪,到各村催粮派款。这一年,父亲己经33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卖烧饼的转眼就成了乡长。这让村里人十分吃惊,有人不无嫉妒地说,李家先人可能烧了老瓮粗的香,他爹在国民党政府干事,他儿在共产党政府干事,都端的"公家饭碗”,好事都让他家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在乡上干的不错。十几年卖烧饼,让他学会了和人打交道。当了干部,做农村工作,都是具体的人和事,这让父亲得心应手。我岳父就是我父亲发展的的党员,培养的村干部。三十年后,他女儿被人无意间介绍给我当对象,人家听到我父亲名字,立即说那人我熟悉,心里亮清,待人实诚,立即答应了亲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是,两年后,县上撤乡并镇,父亲被安排到县民政局当副局长,这时,他工作起来感到吃力了。抗美援朝,“三反五反”,破"四旧"丶除“四害”等等,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开不完的会,表不完的决心。父亲好赖是个领导,回去还要开会动员之类,可他识字少丶笔头太拙,“新精神”根本记不下来,就难免张冠李戴闹笑话。恰巧我家隔壁的刘大哥,比父亲还年轻几岁,在县公安局上班,平时说话不注意,得罪了领导。有次会议表态信口开河,被领导当即抓了“现行","上纲上线”,最后被开除公职,脱掉警服遣回农村。这事让父亲心惊肉跳,有点兔死狐悲的危机感。加上父亲是个孝子,隔段时间就要回家给母亲送工资丶送好吃的,会议上好吃的饭菜,他都要拨出一半留着,连夜送回家让母亲品尝。父亲不会骑自行车,那时县城到横渠没有公共交通,回家全靠拦过路拉煤车,拦不上就靠两条腿。五十里路要走六七个小时,父亲既就十几年走街串巷卖烧饼练出了鉄腿,常此以往,也是痛苦不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60年,国家遇到困难,号召干部返乡务农。局里动员半天没人报名,父亲就把自己报上了。天下农民一茬人,大不了再卖烧饼去。父亲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县上领导考虑父亲也算老同志,没有直接批准他当农民,而是把他放到横渠公社供銷社大车队当支部书记,身份从国家干部变成了大集体工。这个单位四辆马车十二个职工,负责给供销系统运送农资和食品,在饥饿的年代算是“肥差”,父亲很是满意,认为不比当局长差。可没干几年,县上供销系统有了汽车,马车被淘汰,大车队随之觧散。父亲又被先后安排到公社缝纫组丶养猪场当书记,“文革”开始后,这些单位都被解散,县丶公社领导相继被打倒,没人再顾得上父亲的事,他便无奈回村当起农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一年父亲44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是个半残废人,犁地丶打胡基丶扬场丶扛装子之类的农活他根本干不了。想重新卖烧饼,“割资本主义尾巴”,也不被允许。生产队只好让他干些喂牛丶养马丶做豆腐之类轻活,工分挣不了多少。就是挣多了又如何,一个劳动日就五六毛钱,连口粮款都不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横渠大队是先进集体,群众觉悟高,想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农民心甘情愿地增加公购粮,把最好的粮食献给国家支援"世界革命",自己宁愿饿肚子。六十年代中期,我们一个四千人口村子,交的公购粮顶得上一个太白县。农民自己的口粮,每个人只能分到麦子一百五六十斤,玉米二百多斤,其余靠瓜菜代。壮劳力多的家庭,粮食不够吃是一种常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信息闭塞,看到安徽丶河南丶甘肃农民要饭过来,关中农民还有些许优越感。可父亲是端过十多年公家饭碗的农民,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油水的饭菜,不匹配的收入,让他想起坐办公室的舒服,吃公家食堂的油水,领工资时愉悦,反正是当农民的苦,当干部的好,每天都在他的脑海里,径渭分明地翻腾着,让他对曾经放弃自动放弃公家饭碗的举动,充满了懊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2年前后,听说很多老干部被“解放”,父亲便和隔壁被脱下警服的刘大哥喞啷咕咕,酝酿要写申诉材料,要求恢复干部身份。可两个人的文化都不高,熬了几个晚上也没写出来。我那时己到初二,语文学的不错,作文还被学校印成过范文,又在生产队马房炕上,和父亲睡一起。就被他们拉上,顺理成章成了代笔人。两个人陈述事实,我翻领袖语录和报纸寻找理论根据,很快将申诉信写好,后来又抄了无数遍,分别寄给省市县相关部门和领导。上边回信了没有,我没有问。因为父亲和刘大哥不约而同地要求我保密,怕别人说他们不安心农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概是没有回音。因为小四岁的弟弟上初中时,他还替父亲抄写我草拟申诉信。父亲一边坚持申诉,一边开始督促我们学习,把当干部的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不好好念书,你们就在农村戳牛屁股”。我们家两儿两女,是村上“缺劳户”,可父母宁愿自己千辛万苦,在孩子读书问题上从不打绊坷,除了姐姐念不进去自己辍学,我和弟妹都是高中毕业,这在当时村上首屈一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5年秋,我从横渠中学高中毕业,因为没有人脉关系,连个民办教师都轮不上,只好安心当起了农民。父亲却不想让大儿子打一辈子牛屁股,他偷偷跑到麟游找北马房煤矿当领导的亲戚,想给我谋个事,可人没找到,回来时在瓦罐岭遇到暴风雨,要不是舅舅给的一盒青霉素针剂救命,差点就死在山上。我搂着满身泥水的父亲心疼地喊道:“我的事不要你管,当干部我自己努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6年底,部队来征兵,我悄悄报了名。当时父亲己近六十岁,姐姐己经出嫁,家里正是缺劳力的时候,可父亲知道我想当兵的消息后,坚定的支持我,还带着烟去找了大队小队干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清楚记得,新兵离开家乡那天,就住在眉县县委大礼堂,父亲细心的把我换下的旧衣服用皮带捆好,指着礼堂说:“你爹二十多年前就在这开会呢。可自己不珍惜,丢了铁饭碗,端上泥饭碗。现在的坐在都觉得自己亏先人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安慰父亲:“儿子到部队好好干,把您的遗憾补回来。”说着,我从新挎包里掏出一个糖饼递给父亲说,“部队发给路上吃的,你尝尝。”父亲只掰了半边,另一半又塞进我的挎包。他有滋有味吃着糖饼说:“你爹卖了半辈辈烧饼,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说着,他掉泪了,嘱咐我,“你一定要在部队好好干,让爹常吃这么好吃的糖饼。”说完,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提我的旧衣服,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那一刻,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一幕场景,我记了一辈子,无数次跟战友丶部下乃至儿孙祥林嫂一样唠叨叙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没有让父亲失望。在部队三年,我靠一枝秃笔写新闻报道,三次荣立三等功后,被直接提拔为干部,并且三个月后,又被破格任命为团政治处副连职干事。正式穿上四个兜干部服那天,我在黄河边独自走了半天,激动的心情难以形容,甚至对着无垠大漠纵情大喊,喊着喊着还掉下了眼泪。这种激动在以后人生的历次提升中,再也没有体验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终于完成了父亲的宿愿,化茧为蝶,实现了从农民到国家行政干部的身份转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80年夏天,我穿着军官服,登着黑皮鞋,提着给父母买的各式糖果点心,神气昂然地回到了家乡。那天父母不知我回来,都到自留地割菜籽。我放下行李赶到田里,父亲从半人高菜籽中直起腰,看到我他的脸皱纹舒展,笑的象花儿一样,可他什么话也没说,又低头砍起菜籽杆。可我看见他佝偻的腰杆挺直了,双手干起活特别有力。我忙脱掉外衣递给母亲,接过她的镰刀,跟在父亲后边猛干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间休息时,父亲又笑着把我端祥了半天,突然从破衫的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包他抽的工字牌卷烟,递给我一支。我那时不会抽烟,愣了一下,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忙双手接过来,点着象模象样地抽起来。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父亲眼里长大了,成熟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问父亲,“你的事申诉的怎么样?"父亲告诉我,申诉信寄了多少,他都记不得了,可就是没人理。今年他又找过去的领导丶同事,证明材料写了一大叠,他带着到县委上访,材料人家接了,可没几天回复说,现在组织研究觧决建国前老同志的问题,父亲是建国后参加工作的,轮不上。这八天成了不可渝越的鸿沟,再次把父亲挡在了公务员队伍的外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安慰父亲,“咱不申诉了。我现在当干部挣工资了,我养你!”父亲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我就是想要个国家干部的名份,光宗耀祖。將来死了,让人读个悼词,体体面面到阎王爷那去报到。”我再也无语。是啊,喊了多少年“人人平等”,可农民从没有被平等对待过,活着象牛一样干,却没医保,没有退休金,死了也和猫狗那样低贱,几声鸣咽地唢呐声算是安慰,那些务农光荣之类的口号,实际上都是不经一驳的骗人鬼话。可一个当兵的,还远在他乡,帮不了父亲什么,只能远远地为他祈祷丶祝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返回部队前,父亲和我有过一次長谈,核心是家风传承。他说到我爷,说他在那么腐败的政府做事,没有欠下人命,没有给后人留下债务,也算难得。虽然抽大烟丶赌博,把家里光景败光了,可那祸害是自家,没害别人。所以,苍天有眼,解放后咱因祸得福定成中农,你们当兵当干部都没受影响。他说到自己,说他根子上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看事缺乏远见,以致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说回到农村,他也没放松按国家干部标准要求自己。东邻下雨房子倒了,他挖开院墙,把他们接到家来住。西邻被洪水淹了家,他又扒开院墙,让他们来咱家搭灶。村上饲养员都偷集体饲料,回去喂猪。他喂了六年牛丶马,集体饲料一把都没拿过,为啥?就是想给儿孙留个好名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最后说到我,说一个农家娃,能端上公家饭碗不容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74年张载学堂读高中时,我(右一)与班长豆水利(中)丶同学豆兵鱼(左一)合影,背景是我们出的批判墙报。</span></p> <p class="ql-block">(我和文亲在汤峪温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千万不能把它打碎了。踏实地干好工作,是做人的根本。旧社会拉长工旳,主家多给几升小米,都知道豁出命干活,给人家回报呢。共产党给了你这么好的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地里长不长庄稼跟你吃饭没啥关系,这么好的待遇,这么大的体面,咱不好好干工作,就是没有做人的良心,就是忘本,云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一惯纳言的父亲,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这么长的话。其逻辑思维,让我惊讶。依如我多年后得出的结论:农民可能没有什么象样的文凭,可他们不见得就没文化。田间地头,马房炕上,不经意的丰富语言,知识提炼和人生启示,足以让他们成为生活的哲人。多年农村生活对我的陶冶,可能比我十几年学堂所得,还要让人入脑入心,记忆犹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94年初,35岁的我,被任命为兰州军区宣传部处长,在当时司政后机关,也算比较年轻的一个。农家子弟见点油火就蹦跶的秉性立马暴露无遗。自以为少年得志,从此仕途一片光明,就有点功成名就的小得意,自我膨胀的忘乎所以。刚好那时社会上吃喝风兴起,没饭局近乎等于没人缘丶没本事。我便随行就市加入其中,每日杯光酌影,喝得五迷三道,人事不省。常常是我醒了,老婆孩子上班上学了,他们个把月都难得和我说上几句完全清醒的话。老婆多次提醒我,我却不以为然,认为众人皆醉我独醒,不是一个符合潮流的生活状态。于是,妻子便偷偷地把我的情况转告给了父亲。一惯不愿打扰儿女生活的父亲,立即买火车票到了兰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当然不知道这些操作,以为是父母想我了,派父亲前来探望。刚好隔一天就是父亲的生日,我在一个战友主管的酒店,为父母举办了平生最丰盛的生日宴会。狐朋狗友招呼一大槕,酒槕上自然又是一番鏖战,大杯中杯小杯,白酒红酒啤酒,喝的头晕脚软,尽兴而归。父亲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可回家却神情幽幽不愿去睡觉,一个劲抽烟。我催他去休息,他却说,“你这个样子,我咋睡得踏实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咋咧?"我问。父亲说“你这一大槕酒菜,没个两三千怕下不来吧?我和你妈种麦子,一袋麦才卖人三四十元。种菜,三棵白菜卖人一块钱。这还要劳作几个月,其中的辛苦你知道。你一顿饭吃了多少袋麦,多少棵白菜?你这个弄法于公于私都让爹担心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不服气地说“你过生日才这么吃,又不是天天顿顿这么吃。招待一下你,还招待出毛病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沉下脸训斥道,“你还嘴硬。你媳妇说你自从当了处长,就很少在家吃饭。天天喝的关公一样,知不道姓啥为老几。刚当个官就成这样了,瞎子纺线一一不知几斤几两,今后有啥出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如果吃的私款,挣多少工资丶多大的家业够你挥霍?再说,纵酒对身体不好,你才活人,身体跨了啥都完了。如果是公款,那就问题更大了。三反五反时,有人多拿几个馒头都要批判呢,这两三千块,够得上判刑呢。共产党的王法看着无形,法绳勒到身上就知道疼了。娃呀,咱是农民家庭出来的,端上公家饭碗多么不容易,咱得珍惜,别象爹似的,金碗换泥碗了才后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这才知道父亲是有备而来,那些话是他想了一路的肺俯之言。在当时形势下,父亲近乎危言耸听的教诲,我虽然不完全认同,但少喝酒的劝告我还是听进去了,加上父亲半个月在家监督,我好长时间不再动酒杯。因为,这个世界上任何爱都没有父亲对儿子的爱那么真挚丶那么热切,我不能让他失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社会接触面也在增大,认识了几个故乡的领导。我想通过人脉关系帮助父亲实现宿愿,可是几经努力,因为政策性规定无功而终。后来,国民党抗战老兵都发銭了,我再次找眉县县委书记,希望他能给这个建国初的老共产党员一点安慰。实在不行,我把銭打到县上,让走个流程。书记答应了。可没等行动,父亲的身体就出了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98年,母亲的去世给父亲的心灵造成了重大损伤。紧接着,和他一铺坑睡觉的侄子当兵走了。孤独的父亲很快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每天坐在那儿呆望天空,世间的一切荣禄富贵皆与他无关。如此煎熬了四五年,我和姐姐丶弟弟求医问药,想了不少办法,终是效果不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04年秋未的一天,父亲忽然失踪了,姐姐弟弟发动许多亲戚朋友去找,终于在一个柴垛背后找到了父亲,只见他坐在自己一辈子为之流汗流泪的土地上,背依一捆玉米秸秆,面朝母亲坟地方向,神态安祥地泯然长逝。享年88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时,我还在1700公里外的酒泉上班,接到弟弟电话,带着爱人孩子,昼夜兼程赶回家乡,父亲已经躺在棺材里。看着父亲瘦小的面容,想着他一生的辛劳和对我的教诲,我泪如雨下。刚好党中央下发了普通党员去世可以覆盖党旗的规定,我和担任村党支部书记的表哥商量,就按国家公务人员标准,为父亲举办葬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下葬时,父亲覆盖着鲜艳的党旗静卧棺中,乡党委付书记对他坎坷的人生做了盖论定。儿孙们给他烧了花圈丶汽车丶洋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惜,一切只是安慰活着的人,天堂的父亲己无从知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3年7月11日于陕西夏都太白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志勇,陕西眉县横渠人,高中毕业务农一年,参军入伍进入人民军队,历任陆军62师战士丶班长丶排长丶干事,兰州军区区宣传部处长,甘肃某军分区政治部主任丶政委,现为西安市军休所退休干部,热爱文学摄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