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坝梨子园抢险回忆

独钓灞柳雪

　　1979年9月，我高考进入西安铁路运输学校电力机车专业7920班学习，1981年7月毕业分配到安康机务段工作，2021年3月从西安铁路局机关退休。在我40多年的铁路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是参加了丁家坝洪灾、李子园火灾事故救援。

一、滔滔嘉陵江 弯弯二郎滩

1981年8月，刚从西安铁路运输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一个多月。有一天，安康机务段团委书记严战恒，突然来看望我们分配到机务段的18名男同学。那一年，宝成铁路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一台6G电力机车被洪水冲入嘉陵江。安康机务段的救援列车要去参加事故救援，需要抽调6名男同学一起去，主要负责协助解体机车。

第一次听说事故救援，加之前不久机务段有一名火车司机因机车脱线而因公殉职，同学们顿时都很紧张。严战恒书记宣布了事先准备好的抽调名单，其中一位五大三粗的同学立即哭丧着脸，说自己龟头发炎了！严战恒书记笑了笑，然后就转头问我，我当即就答应了。

我们6名同学跟随救援列车，从安康出发，沿阳（阳平关）安（安康）铁路一路向西。途经汉中洋县城固一带时，救援列车的速度很慢，我看到铁路的两旁路基上搭了一溜溜的塑料帐篷，路基下一眼望去，一片汪洋，高高的电线杆头上还挂着树枝等杂物，可以想象洪水多么猛烈。

大概经过七八天，救援列车到达了阳平关车站，开始了紧张的食品物资采购储备。外号叫“王白毛”（满头白发）的餐车主任，车上车下忙得团团转。当时的救援列车主任叫王润德，是一位转业的抗美援朝志愿军连长，山东人，敦实的个头，特大的嗓门，是救援列车上说一不二的老大。“王白毛”算是老二，也是一位转业的抗美援朝志愿军战士。一个管生产，一个管生活，二王配合非常默契。

在阳平关整备了五六天以后，我们沿宝成铁路继续向西，经过燕子砭车站，到达丁家坝车站。

记忆里，在丁家坝车站下行出站口外的二郎滩，坠入嘉陵江的机车，距离铁路有七八十米远的距离，救援列车十几米的吊机臂根本够不着！

安康、略阳、勉西三个救援列车的技术骨干们，最终研究确定的方案，先在铁路边上搭建一个枕木垛子，把吊机的吊臂趴上去，将吊机当成一台绞车，再把解体的机车一步一步的拖到铁路边上，最后吊上平板车。

因此，大概有四五天时间，我们先要搭建一座七八米高的枕木垛子。刚开始，我们两个同学抬一根一百二十多斤的枕木，看见略阳救援列车的曹师傅（抗美援朝老兵），又瘦又小，人家一个人扛一根，我们也就咬牙一个人扛一根。

因为天天下雨，脚底下是滑的，一百二十多斤湿漉漉的枕木也是滑的，扛上三四根，就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颤。

救援列车先停靠在事故现场，没有过几天，工务段的巡山工，发现救援列车停靠旁的山体出现了裂缝，上级命令救援列车退回丁家坝车站，用轨道车来回接送作业人员。

记忆中，那40多天几乎天天下雨。从事故现场回车站休息，躺在平板车上，裹着长雨衣，枕着安全头盔，雨水打在脸上，仍然呼呼的睡着了。

多少年后，我仍然对餐车主任“王白毛”心存感激。在危险而又艰苦的事故救援中，从阳平关带上救援列车的食品很快就吃光了。“王白毛”背着个大背篓，白天晚上不停地忙碌着，到周围山村里采购食品，给山民们打了不少白条。餐车上一直热气腾腾，几十个人吸溜吸溜吃面条的声音，至今记忆犹新。1986年我担任机务段团委书记时，餐车主任“王白毛”在门卫干收发，每一次见面都要寒暄几句。

　　事故救援快结束的时候，适逢中秋节，铁路局的领导来慰问，高度表扬了参加事故救援的同志们。领导说美国人叫嚣宝成铁路至少半年才能抢修通车，我们只用了一个多月。从网络上搜到的当年事故现场照片看，很像当年到现场慰问的两个铁路局领导，一个是政治部主任高科，一个是机务处长奔国华。

2017年夏天，我在办公室与下属基建公司党员骨干李如松聊天，谈到1981年在丁家坝救援的事，李如松激动的说，他就是那次事故现场养路工区值班的巡道工！

李如松祖籍安徽阜阳，父亲参加修建成渝铁路、宝成铁路，在丁家坝车站安家。李如松就出生成长在丁家坝车站，1979年7月顶替接班到略阳工务段大滩养路工区成为一名线路工。1981年7月，那一天的险情发生于凌晨，由于山体滑坡造成列车脱线，机车坠入嘉陵江中。等李如松快巡视到二郎滩时，迎面遇见了刚刚从嘉陵江里爬上来的两个火车司机！这次列车脱线险情事故发生后，按照铁路安全管理有关规定和程序，李如松接受了组织的询问、核查，最终得以责任排除。因为这一次列车脱线事故，李如松切实认识到了铁路安全工作的极端重要性。在此后的铁路工作中，李如松兢兢业业，特别是在历次抢险工作中奋不顾身，表现突出，受到上级的多次嘉奖，1993年被中华全国铁路总工会授予“火车头奖章”。

　　40年过去了，“丁家坝”三个字像刀刻一样留在我的心底。2021年4月退休后的第一次出行，我就想去丁家坝看一眼。4月15日上午7：01，我从四川广元登上开往陕西宝鸡的6064次绿皮慢火车，到达丁家坝车站才知道不办理客运，不允许下车，我只能隔着窗玻璃留影纪念。

我在丁家坝车站，给一起参加抢险的另外两个同学打电话，他俩也是激动不已。列车驶离丁家坝车站，我突然热泪满面！我们一起参加抢险的6名同学，有一位五六年前去世了，还有三位也是疾病缠身。我感叹人生无常，更感慨人生苦短，青春一去不复返！

二、巍巍大巴山 熊熊梨子园

1990年7月3号，发生在四川省万源县境内，襄渝铁路线上的梨子园隧道火灾，是我国铁路史上一起特大火灾。这起隧道火灾扑救难度之大，国内外罕见。我以此次火灾事故为素材，创作了短篇小说《那山那路那爷仨》，发表于2019年第2期的《中国铁路文艺》上。

　　1990年7月3日，车次为0201次的货物列车，编组有满载2300吨航空汽油的46节油罐车，另有装载大蒜的9节敞车。7时26分，0201次货物列车从安康东站发出，14时55分，列车以52公里的时速驶入长达1776米的梨子园隧道后，由于一辆油罐车的阀门运行中松动造成油气外泄，突然发生了燃烧爆炸！列车尾部守车里的运转车长等4人当场丧生，附近14人被烧伤。

火灾发生后，四川省消防总队迅速调集达县、重庆、南充和成都等地280余名消防指战员前往火场。当地的解放军、武警内卫部队、铁路职工和大批民工也赶到现场，最多时达5000多人。隧道北口的大火一直在燃烧，隧道内不断传出油罐车爆炸的轰响，火势异常猛烈。火焰窜出30多米高，温度高达1300摄氏度以上。

7月5日上午，铁道部、四川省领导主持召开参战单位领导会议，成立抢险指挥部，讨论通过了四川省消防总队总队长陈家强拟定的封洞灭火抢险方案。该方案分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封洞窒息灭火。陈家强指出：隧道的容积为54000立方米，南北两个洞口封闭，只需烧掉4865公斤汽油，就会将隧道内的氧气耗尽。当隧道内空气的含氧量低于14%时，大火就会自动熄灭。第二阶段，注水冷却降温。第三阶段，启封清理恢复。指挥部任命陈家强总队长为副总指挥，兼前线消防指挥长，具体组织实施。

7月5日10时发起总攻。由时任四川消防总队战训科长王沁林等6名共产党员组成“敢死队”，操纵“黄河”泡沫炮逼进隧道口，经过7个多小时的奋战，迫使大火向隧道内退缩40米。此时封洞大军直扑隧道口，在开花水枪的掩护下，冒着高温烘烤，实施封堵作业。

　　四川省副省长蒲海青（后任重庆直辖市市长）扛上100多斤重的沙袋，第一个冲上毒烟最浓、热浪最大的隧道口，激励数千名抢险勇士紧随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几千袋泥沙封堵在隧道口。

　　经过3个小时的连续奋战，终于完成封堵隧道北口的任务。接着大批消防车以129升/秒的流量不断地向南北两个隧道口射水降温。

在这次火灾事故抢险的头三天，武警消防指战员唱的是主角。

火灾发生的第一天，安康机务段段长刘凯（退休前任西安铁路局副局长），就随救援列车赶赴事故现场。火灾发生的第二天，安康机务段党委决定，由机务段工会主席康建银带队，由担任机务段党委政治助理员的我、以及机务段工会干事张国华等人参加，组成宣传后勤支援组，奔赴事故现场参战。7月4日下午，我们赶到救援列车驻扎地——花楼坝车站。发生火灾事故的梨子园隧道，就在花楼坝车站与罗文车站区间。

按照抢险方案，“封洞窒息灭火”、“注水冷却降温”前两个阶段，主要还是由武警消防指战员承担，铁路职工基本插不上手，有那么点像“隔岸观火”。因此，在抵达现场后的前五六天，我们主要做各种准备工作，总体上还是比较轻松的。我在现场看到安康铁路分局分局长杨占山，戴了一顶大草帽，心事重重地在铁道边上来回踱步。杨占山局长的秘书、我的同学杨柳，胳膊腕上缠了一条毛巾，提了一大杯水，跟在杨局长后面亦步亦趋。我俩点头打了个招呼。

当时铁道部共5位部长，我们在现场经常见到李森茂、孙永福、石希玉三位部长。有一天夜里，我们几个人去花楼坝车站南边的一条小溪冲凉，我们爬的比较高，冲洗的比较爽，不知道谁喊叫了一声，“老子一泡尿一泻千里”！过了一会儿，从小溪下面爬上来一位公安战士，悄悄地对我们说，“李部长在下面洗澡呢，你们悠着点儿！”我们听罢，急忙穿衣撤退。

7月10日，救援列车开进了梨子园隧道北口附近，经过五六天的注水冷却降温，后面就要扒开隧道口封堵的沙袋，拖出隧道里残存的车辆了。当时的抢险现场，真可谓热火朝天，隧道口的铁路上，两边的山坡上，几千人马，熙熙攘攘。抢险指挥部在隧道北口外面的一座山包上，建立了一个广播站，安康铁路分局工会副主席刘博当广播员，安康铁路分局党委宣传部的杜光辉（后成为国家一级作家，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负责写广播稿，宣传好人好事，非常鼓动人心。

7月12日下午，抢险救援第三阶段“启封清理恢复”开始了。之前两三天，还是先由武警消防战士扒开搬走隧道口封堵的沙袋，虽然经过了用通风机强制通风，隧道里的油气味仍然很浓，负责拖出隧道里残存车辆的救援人员，一个个还是胆战心惊的，生怕再次碰撞出火星发生燃爆。为了打消救援人员的恐惧，李森茂部长早早的就进了隧道，与我们救援列车的职工们一起，靠人力推出了列车尾部的守车。顿时，隧道外面一片掌声，高音喇叭里更是一阵欢呼。

7月25日下午，最后一节残破的油槽车被拖出隧道，7月26日，梨子园隧道恢复通车。

　　我们那个年代最受追捧的名著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有一段经典语录，“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都献给了全世界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重温经典，感慨万千。自感实在太渺小，太渺小了！

回首往事，我只想说，我还有几个小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