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战神（1）——寻访红军时期粟裕的胜利足迹

耕读园叟

前言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40多年前，第一次在朱光潜先生的《谈美书简》里读到这首词时，瞬时融入这如画景色之中，产生了强烈的冲动——去做一次西下夕阳里的天涯孤客！走吧！抛弃所有烦恼，融入夕阳西风里的古道吧！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无奈。人生多所羁绊。这个梦做了40多年，没能孤身走上夕阳古道，已走进了人生的夕阳岁月。该去实现这个梦想了，再不去也许就不会再有机会了。可是，仅仅为了走而走一遭，有意思吗？青葱岁月时曾经崇拜过一些人，后来不再崇拜。原因就像那句“只有等退潮了，才知道谁在裸泳。”我喜欢历史，近年尤其喜欢近现代史，在浩繁的史实文籍里，我遇到了真正值得崇拜的人——粟裕。在阅读了几乎所有关于他的书籍后，我确定不但他当年的战争实践当得起战神的美誉，而且他的人格也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大半辈子了，没有追过星，就像男孩没有读过武侠，似乎也是一种遗憾。用时髦的话来说，没有追过星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那么，就让我天涯孤旅，去追星粟裕吧。出发！ 公元1907年8月10日，中国历史上战略思想战术能力胜于第一名将韩信，人格力量更远在韩信之上，被我们后人由衷誉为战神的粟裕，就降生在湖南省会同县伏龙山脚、千年古香樟树下的江陵第砖木屋里。这里是侗族粟姓人聚居的一个小山村，山清水秀，溪流潺潺，村里的房屋都是全砖木结构，走进村庄便仿佛樟香绕鼻，弥久不散。村口这座江陵第已然无人居住，命名为粟裕故居。故院落略显黯然潮湿，书香气却依然馥郁浓烈，从屋里的牌匾、对联、璧画中络绎沁出。粟裕的祖父中过秀才，父亲中过举人，而粟裕的军事成就，称之为新中国的武状元恰如其是。粟裕的故居有点寂寞，其实粟裕的身前身后也都比较寂寞，但自古以来真正伟大的灵魂都是寂寞的。 粟裕家境比较富裕，11岁时便由家乡的私塾转入县城的新式学校上学，开始接受现代教育。17岁转入湖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附小学习，18岁考上省立二师。粟裕20岁时，省立二师的进步校长被反动势力所害，粟裕等进步学生，被共产党组织秘密转移到武昌。这一年的6月，粟裕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粟裕虽未上过军校，但因组织才能和个人能力都很突出，故被党组织直接安排到叶挺的24师教导大队，并任班长。这样的从军方式显得有点潦草，但是岂不闻“英雄不问出处”的名言，在中国历史长河里是屡试不爽的。 我自小便对两种职业的人抱有崇敬之心，一是教师，二是医生，大半人生中遇到过的教师和医生，也大抵当得起我的崇敬。之所以如此，我以为是这两个职业入门时，都必须接受职业宗旨的教育，而大多教师和医生，也在其一生的职业生涯里，始终贯彻了职业宗旨。我以为医生的宗旨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而教师的宗旨则是授业解惑为人师表。粟裕所接受的师范教育，使其享用终身。虽然他一生没有从事教师职业，但他始终恪守了为人师表的宗旨，成为他毫无瑕疵光辉人格的不尽源泉。1958年，因为工作上的某些矛盾和误解，粟裕被打成了“极端个人主义”的典型，甚至被称为“坏人”，他愤愤不平。可是一年后，带头搞他的人被戴上了更严重的“反党集团头目”帽子，有人劝粟裕正好出来批判报复，他却回答说：人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粟裕的这种胸怀，令人高山仰止。 南昌起义指挥部——江西南昌大旅社。 粟裕革命军旅生涯的起点，是参加周恩来组织指挥，贺龙为行动总指挥的一九二七年八一南昌起义。起义指挥部南昌城的江西大旅社，如今已成为八一南昌起义纪念馆。这里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诞生圣地。当我前往瞻仰时有点意外的是，参观者非常之多，排队达五六百人，化了四十多分钟才入馆。参观者以党史教育团队为主，占五成以上。带着幼童来的父母不少，然后是我等老人。粟裕在南昌起义时只是个兵头，在警卫队长陈赓手下任班长。纪念馆里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起义前已有2.6万多共产党人被杀，而国民党的已故领袖孙中山先生，是主张联共的。在有结党自由的当时，仅因信仰不同便遭杀头，实在是官逼民反，共产党不得不武装暴动啊！起义前为了造势，共产党联合国民党左派，以宋庆龄为首成立了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纲领中有一条：没收占有50亩土地以上的地主田产。中国自秦朝以后的二千多年里，一次次的武装起义暴动，几乎都是为了土地，所谓分田地打土豪均贫富。二千多年来，凡中国人皆有的地主梦，直到人民公社而彻底梦碎，也绝了再为土地而暴动的路。如今，不但取消了依附在土地上的农业税，只要你愿意在土地上种植粮食，国家还会给你诸多的补贴！二千多年无数次农民起义的梦想，超额实现了！ 今日起大早赶头班火车二上井冈山，行车中在百度上看了个帖子。比较林彪与粟裕，认为粟裕在资历与能力上都比林彪差，解放战争前没有什么突出战绩，故而才有华野时一众将领不服他指挥的情况出现。作者显然对粟裕早年的战争经历不太了解。粟裕南昌起义任警卫班长时，林彪已是连长（黄埔军校毕业生入伍即任排长）。起义失败后两人同上井冈山，不久粟裕也升任连长，与林同级。但朱德对林粟的使用不同，林始终是军事主官，始终在一线打仗。而粟裕则经常变换职务，时而连长时而指导员，甚至红校教员，作战实践较少。粟裕自述，俘虏多了就去做指导员搞思想改造工作，连级军官匪气过盛就去做连长整顿军纪，粟裕一概服从命令。所以说，粟裕的早期军旅生涯始终缺乏的只是指挥打仗的机遇。井冈山根据地第一次被大规模围剿时，粟裕终于获得一次单独指挥作战的机会，这就是七溪岭战役。是时，粟裕率一个连攻击一敌军山头，二次强攻未果后，粟裕分析敌军疲惫后定会放松戒备。于是亲率9名战士静悄悄隐蔽接敌，登上山头见一百多名敌军正横七竖八躺着休息，粟裕大喊“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司号员心领神会吹响了冲锋号，众敌军纷纷投降。此时粟裕身后战士也登上了山头，粟裕遂命令一百多俘虏卸下枪机，背着空枪下山。这是粟裕自己回忆，也是井冈山战史纪录中，粟裕独立指挥作战的首仗即首胜。因作战地点在龙源口村大桥边上的七溪岭，红军歼灭敌军两个旅的此战，军史称龙源口大捷。大捷之后，井冈山根据地进入全盛期，毛泽东也曾在此暂居。村口的这座大桥，后来被印在第二版人民币叁元的背面作为纪念。下午在绵延六县地域的井冈山里转悠了大半天，登七溪岭山头途中，被下山游客告知，山头上除了树别无他物，且山路崎岖，尚有十里之遥。于是决定放弃登山。在途中望月亭边休息时，从百度帖文得知，此亭大有来头，竟是朱德七溪岭战役的指挥部，而且还写入《十送红军》里的十送之地。“……十送(里格)红军，(介支个)望月亭，望月(里格)亭上，(介支个)搭高台。台高(里格)十丈，白玉柱，雕龙(里格)画凤，放呀放光彩，朝也盼来晚也想，红军啊，这台(里格)名叫(介支个)望红台。”满身大汗淋漓，两腿疲惫不堪，但满心欢喜雀跃。 我们50后这一代，曾经很熟悉一首毛泽东诗词：“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这是林彪以红四军军长身份，为主指挥作战的龙冈大捷的写照，这次大捷其实和粟裕大有关联。战前，已经升任红军64师师长的粟裕，依然未获独立指挥作战机会。此次中央苏区反围剿，敌张辉瓒和谭道源两个师迟迟未进入红军设伏区龙冈。于是粟裕决定亲自带两个侦察兵，化装前往张辉瓒部侦察敌情寻找战机。在敌区侦察中，粟裕先后从军官和士兵口中，获悉张辉瓒遭上峰批斥后，既急于立功又担心被伏击的矛盾心理，故行动迟滞犹豫。于是粟裕当面向毛泽东、朱德建议，派一支营级兵力前往张辉瓒部驻地，佯装偷袭然后边打边撤，将敌人引入龙冈伏击圈。毛、朱欣然采纳粟裕建议，派出一营兵力执行引敌任务，成功将张辉瓒一个师引入伏击圈进行聚歼，遂取得龙冈大捷，才有了毛泽东诗兴大发。粟裕在龙源口大捷中的勇敢智慧表现，获得了“青年战术家”的美誉，而这次侦察和引敌建议，又让毛、朱对他的谋略能力有了深刻印象，在苏区中央红军中成了有勇有谋的少数将领之一。遗憾的是，毛泽东和朱德此后失去了红军的领导和指挥权，而随后领导中央和红军的博古、李德、周恩来，对粟裕基本上不了解，以致粟裕更难以获得独立指挥作战的机遇。所以说，粟裕的资历和能力，早期就不输于林彪，只是没有施展的平台和机会。仅仅出现过的两次小机会，都被他巧妙抓住，成为大捷的组成部分。 永安，古时因燕江蜿蜒穿城故称燕城，为大丰山环抱，隶属福建省三明市的一座山水之城。1933年苏区第五次反围剿时，已升任红七军团参谋长兼20师师长的粟裕，在军团长缺位时，被博古、李德授权指挥全军团，任务是拖住福建的国民党军队，不让其增援江西围剿行动。获得独立指挥权的粟裕，将仅有的2000余人，分兵把守在交通要道的山口，采取“拽尾”战术，牢牢拖住了福建敌军，使其无法也不敢离开福建。在侦察获悉永安城内有敌军重要军工厂后，粟裕便苦思必欲得之良策。是时永安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粟裕设计指挥战士夜间猛挖坑道至城墙下，攻城突击队伍埋伏于此。白天，一队战士扮做出殡队，满载炸药的棺材抬至城门口后突然引爆，城墙炸开豁口后，埋伏兵马迅即冲入城内，消灭守军后夺取了军工厂内大批武器弹药。粟裕首创此攻城良策，在后来淮海战役碾庄围攻黄伯韬、陈官庄围攻杜聿明时都成功实施过。在二野对黄维兵团久攻不下时，此策通过陈毅推荐给刘伯承，二野凭此法成功推进了围歼速度。我很想去古城墙下踏访，可询问了住地周边数位老人，竟无人听说过永安还有古城墙。于是反复请教度娘，总算找到几张老照片，并得知古城墙已荡然无存。原来抗日战争中，福建省政府于1938年迁到永安，因日军时常前来轰炸，城墙是显著投弹目标，故于次年下令全部拆除。我不死心就此罢休，今日起个大早，打车前往老城区古城墙故地，反复寻找了近3小时，只找到一小段无法确定是城墙还是水坝的石体。遗憾了，但愿永安不要成为一座没有历史记忆的失忆城市。 偌大的永安县城里，只在燕江大桥的桥堍边，找到这么一段疑似永安县城的古城墙残垣。 永安之战后，寻维州出任红七军团长，但到任不久便坠马负伤不能视事，粟裕继续负责军事指挥。此时，第五次反围剿已告失败，中革军委决定放弃江西苏区，转进湘西与贺龙红二军团会合。同时，却命令红七军团改称“北上抗日先遣队”，向反方向的福建浙江安徽攻击前进。在奉命以卵击石强攻福州战果不利后，粟裕以实事求是态度，说服中央代表和政委放弃进攻撤退。在向浙江转进经过罗源县城时，当地游击队强烈要求粟裕指挥部队帮助他们攻克罗源。粟裕权衡利弊后，决定智取罗源。他派出一队侦察兵入城摸清敌情后，一路回来汇报，一路留在城里作内应。随后粟裕策划了佯攻东门西门，实攻南门的战术。当夜，守军主力果然被调动至东西门，埋伏于城里的侦察兵在南门点火为号，攻城部队一举攻入罗源，歼灭及俘虏敌军一千多人。这是红军时期粟裕第三次独立指挥作战，取得了第三次完胜。山城罗源相比瑞金永安，似乎经济及城市建设都还略差，大街上最多的店是手机店、水果店、香烛店，油条、糖糕、粢饭糕竟然是晚饭主食，原因已没时间去探究了。 罗源之战粟裕的指挥部。 罗源之战后不久，红七军团与方志敏领导的红十军合并成立红十军团，由黄埔军校一期毕业的刘畴西任军团长，粟裕稍后继续获任参谋长。此后，在博古、李德朝令夕改的指挥下，红十军团如无头苍蝇般在闽浙赣皖边界乱窜，刚愎自用的刘畴西又听不进粟裕一次又一次的正确建议，最终仅粟裕带领800人逃出升天，保留了红七、红十军团的革命基因。红十军团主力，则覆灭于安徽黄山谭家桥，方志敏、刘畴西等领导，皆被王耀武率部抓获，后被蒋介石下令枪杀。 红十军团留下的火种仅剩下粟裕带领下的800人，不久接到遵义会议后的中央军委电令，队伍改称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粟裕任师长，任务是在浙江地区打游击，创建根据地。浙江是蒋介石的老家，岂容后院着火？于是这几百人被一路围追堵截，万幸粟裕巳是军事主官，不再有必须执行的错误命令，也不再有上级或政委的掣肘，所以一路艰苦奋战，成功的从江西进入到浙江庆元的斋郎地区。可惜在此前的一次战斗中，电台被彻底打坏，粟裕彻底的成为了一只自生自灭的孤独雄鹰。扎下营地后，粟裕亲自勘察了斋郎山区的地形，决定就在此地摆开战场，狠狠的教训一下尾随追击的敌军。此时随粟裕行动的挺进师部众仅五百余人，国民党正规军已不屑牛刀杀鸡来围剿，改为由闽浙两省属地保安团清剿，甚至“刀枪不入”的大刀会，也杀声震天的参与进来企图趁火打劫。打头阵的大刀会众袒胸露背叫嚣着冲入阵地，仅一个回合，便被打得留尸无数，哭爹喊娘地溃逃而去。跟在后面的浙江地方保安团迟疑不前了，粟裕立即派出小股人马，将保安团诱入另一个新设伏击阵地。此战持续将近一天，挺进师大获全胜，歼敌五百余人，缴获枪支一百五十多支，子弹万余发。缀后的福建保安团闻讯，当即拔营逃回福建。虽然敌方仅是地方保安力量，但以五百余人歼敌五百余人的战绩，也足以载入史册了，故军史称斋郎大捷。从此，站稳脚跟的粟裕开始在浙西南山区放手扩军，建立根据地。 红军时代的粟裕，虽然在获得独立指挥权的凤毛麟角机会时，取得了七溪岭、永安城、罗源城、斋郎战斗的完胜而无一败绩。但这位被毛泽东主席后来评价为“可以指挥几十万大军”的帅才，其表现客观上只能算“小荷才露尖尖角”，最多也只能称之为“一颗将星正在冉冉升起”。但是，机会一定会降临给做好了准备的粟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