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假革命"》

马兰草yy

儒家伦理，善事父母，感恩为主题母亲节，改开十来年后兴起。母亲在世不记得有啥表述，平淡如同过个礼拜天。尧舜之道，孝悌而已，家亲情中华文化核心。有提议孟母生孟子作为中华母亲节(孟子故里山东省邹城)有建议女祖嫘祖诞辰立为中华母亲节。无论何缘由，感恩作为人类文化基本元素东西方殊途同归。5月14日母亲节，反倒想起了父亲，燃一株香把二老一起念叨念叨。父母相伴56年磕磕绊绊也算恩爱，很传统，军人在传统上又添了一份简单明了。母亲80耄寿而逝，父亲孤自伴月一十二载灯枯油干。(终年97)秉性耿直的父亲，认定事不易改变，脾气蛮大，母亲多有埋怨"乌龟屁股死龟腚"，叨叨几句不伤大雅，有时冒出句"死脑筋"。生活如一杯清水淡而无味，却清凉解渴。一天群里转韩文林老师文章，一篇《梁木匠》如提灯领路，引余靓车快道驶回50年前。"梁木匠"三字，余粗脸糟汉也可莞尔一笑，好一个温情暖意。不加修饰来一句，卧槽，想您!往事如絮，食顷，脑中弹罢，码层分检不免泪流满面。简单一事，父亲拎起却显的极其沉重。先敬老酒一壶与梁木匠，不知健在？家母学校校医，不是科班出身，军人，护士做的有年头，通过学习进职医生，小儿科方面口碑不错。梁木匠河南籍军人，老实巴交，家境贫困，退伍留基地改职工，学校做木匠，那年代能留基地算是祖坟冒了青烟。梁木匠家孩子多老婆没工作，生活困难，母亲常接济，关系很好。基地初建父母都来自河南商丘步校，对于河南籍军人倍感亲切。梁木匠是否来自步校一兵不得知，估摸应该是。母亲体弱，腰有痛疾，好心的梁木匠精心打造一架木条躺椅相送。每天下班回家母亲都会在躺椅歇一会儿，虽不悠然，也很惬意。70年代初基地任务繁忙，一日父亲从场区回来，难得一见，高兴事，饭菜上桌。不经意睹见家里多出一架木条怪椅，得知梁木匠所送，无名之火冒起，一声冀东吼，"怎么能要人家东西，小梁家多困难……"。接下三句责问，"干嘛，干嘛，这是干嘛"。再接三句，"送回去，送回去，赶紧送回去"。不等辩解，撂筷摔门而出。母亲一脸茫然，受到了极大委屈，心里难受，眼中噙满泪。夜静人稀，经门诊部菜地，赶上浇地形同漫灌，肩扛躺椅涉水而行，还好不远。梁木匠家亮着灯，传出锯子声……悄悄把躺椅放在门口，生怕遇见人。翌日，梁木匠到医务室找到母亲，一生叹息……打那后父亲在母亲口中落下个"假革命"。惹得父亲鼓起腮，呃，在咬牙。本就一桩稀疏平常不过事，父亲两袖甩着清风，容不得。当年不知受贿一词，母亲借丈夫光"受贿"躺椅一把，退还"赃物"算是让清风更加清风，腰疾更加腰疾。再往后，这风直吹的母亲凉嗖嗖东倒西歪。余懂事年龄，一桩桩目瞪口呆。能理解吗？像则笑话又像抖落尘埃泛出晶莹光洁的戈壁玉。 岁月不识青禾，空乏其身也求得色满韶华，体育运动便是最好补充。1973年国防科委在云南某基地举办运动会，健硕的双腿很给力，入选基地足球队前往彩云之南。母亲有一位满叔居住昆明，年轻时母亲因父亲过世家境开始破落，一种强烈出走感时时催促着她。出身黄埔军校的满叔对她影响很大，只是走上两条不同路，早走不如巧走。当北方蜂拥而至的大军跨过长江，如摧枯拉朽一路南下，母亲考入了中南军大，行南走北一身军装伴至离休。江山易主，满叔随两航起义做起航校教官，57年反右下放云南普洱农场，落实政策转至昆明街道小厂，家中六口人，平日里也拉板车维持生计。母亲回湘探亲，得知满叔地址，书信来往，言不尽思念。阶级划分人群，识相成为铁律，书信当属犯忌，核村特殊更是如此，不久母亲与满叔来往书信被父亲发现，一通嚷嚷。开口成分挂嘴上"注意你自己的出身(破落地主)，你一个共产党员革命军人怎么可以与国民党分子瓜葛，对得起组织吗，太不像话"，焚了书信。亏留有一封，默记地址惟恐遗忘。明日一所集合，齐刷刷一众车队驶向乌市，春城将是一趟遥远的行程。母亲把一封书好的信塞余枕下，叮咛嘱咐，一定要去见她满叔。睡意朦胧总觉有人在静静的看着我……天已放亮，父母房间传出争吵，枕下不见了书信……母亲在抽泣，轻缓带着叹息，父亲屋里屋外度着步，嘴里不停念叨：不像话，真不像话，没有一点立场……跨出家门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路上小心，记住我交代你的话。车马劳顿，中途郑州加训半个月，赶到春城用时近一个月。没歇脚，赶往基地。左手撑着山右手顶着岩，好一个深壑蛮野大坳。几日比赛，返春城给一天自由活动时间，卡时卡点归队。母亲交代满叔的地址，来时背的好好，翻来覆去几经咀嚼，反倒变得隐隐绰绰，若有若无，自己都怀疑起来。行过几条街走过数条巷，终没寻到。罢了!倒是烟波浩渺的滇池，蓝天，闲云，野鸥，霸去一天眼神，午夜登车返疆。这是件非常遗憾的事，未能圆了母亲愿望。大概80年代初，二老已离休，一同回湘。满叔从春城赶来，聚光灯下同框同镜无言论成分，几十年重逢话沧桑。难以揣摩母亲当时何种心情，轻蔑瞪上父亲一眼：假革命？？？淌泪的心，却如此平静。父亲啥心情？未可知，似乎看不出有啥变化，夹起一口湘辣满头冒汗，吃不得，吃不得……时代黥刑，正确的如此吊诡，熨不去的刺青揪揪巴巴，无对无错，施者受者都挂上了历史记账薄。 满叔 加入解放军的满叔 一纸调令告别核村，当20年前步校人夯下核爆桩那一刻，一捧壮美浮在蓝天，舍不去丢不掉，告别成了终极。6073，0674本就一门兄弟，旧相识，高原大漠玩的都是一套活儿。从天山大漠迁至秦岭莽壑。没一年母亲因肠道重疾暂离工作。父亲很忙，翻山越岭近200公里路程，病榻前陪伴两天，难舍离去，从这天父亲告别了嘴上的香烟，那年他57岁。每当有人手术，心慌不宁，父亲都会用他熟透的老话鼓励一番：没啥怕的，抗战时手雷弹片伤及左臂，没有麻药，小刀划开钳子薅出来，咬咬牙就过去了。经历肘关节及肠道手术，父亲同样用他熟透的老话一字不少鼓励。咬咬牙，陡增英雄归属感，麻药顶着，药劲一过，疼的龇牙咧嘴，哼唧一宿。骨科手术台摆着锤子，锯子，凿子瞅一眼瑟瑟发抖。北疆边陲尽忠三年，探家方知父亲退至二线挂了个顾问头衔，顾上了就问顾不上不问，闲着。工作大半辈子，轰轰烈烈，忠诚守节始终根植在心中那二亩"薄田"，多一寸少一寸都不是真实父亲。一生为军，赋闲在家，四顾茫然。老两口忽然变得每日四目相视，总会生出些磕绊，老段子总被翻来倒去提起，母亲多有埋怨挂嘴上。已是三伏盛夏，秦岭太白小城，森林茂密，溪流潺潺，十分凉爽。陪母亲松林下挖花土，偶见一位阿姨，看起来小母亲不少，打招呼寒暄几句，总带着笑。仙人掌长的又高又粗，刺多扎手，只好移盆，剪去多余茎杆。"你父亲就是带刺脑壳，满基地就他革命，前年赶上调级，他是组长，你说他做的事，能气死我"。"怎么？父亲又惹你生气了？"好奇。母亲推开花盆。"你记得马兰龚阿姨嘛，我俩同天入伍同天入校，她现在级别比我高出两级"。为啥？"马兰调级红岭调级都和你父亲有关"。"他是组长，调级会上说：老赵同志这两年身体不好也没做多少工作，我看这次调级指标还是留给工作好的同志吧。"一句话我拖了单位后腿，没有调级资格，指标给了刚才遇到哪位阿姨"。"瞧瞧这个老头子做的事，论年限我早都该调级"。军衔制前部队二十三级制按当时币值每一级差不少。正说着父亲推门进屋。"今天下棋我赢了老李"，很开心的样子，从来输多赢少。母亲瞥了一眼，"假革命"。父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争吵，埋怨，嗔怪那一代老人生活中常见，万事平和未必斑斓，那年代走过来的人特别是核武人没有忠诚何谈生活万顺。父亲在母亲的责怪中做到心安理得，认定的一如既往从未改变，很平静，生命最后时刻依然平静，对自己平静，对生活平静，对母亲平静。一位平静的"假革命"。 胡锡有叔叔 1985年父亲大连疗养，干休所争取了一个陪同名额，这次父亲没干涉，投桃报李，母亲没送他"假革命"。返秦经北京，父亲看望了张蕴钰司令员及商丘步校老领导常勇政委张志善副校长。父亲突发胆结石，进京陪护。三位伯伯，医院看望父亲。他们有浓重的地域口音，都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是共和国核武开创者。一开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无比亲切，暖暖的，完美置顶的马兰味道。临走，张蕴钰伯伯说：老杨好好养病，你可是马兰的功臣。问过父亲，张伯伯为何说你是功臣？他只是笑笑，嘴里转动着假牙。电视上播出《横空出世》勾起他对于那一段历史的记忆。1958年底，由张蕴钰司令员带队，勘察由苏联专家选定离敦煌120公里核爆场，随即否定。很快决定穿越戈壁进入新疆从新选场。父亲作为临时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负责车辆后勤。"携带十天的饮用水、油料、帐篷、粮、菜、罐头、柴禾及一部电台，于1958年12月24日经玉门关向西出发"。《核武器试验场勘选记事张蕴钰》踏流沙，过雅丹，恶风疾，大漠寒，扎营拔寨，拔寨扎营，终于夯下木桩标志物，确定了我国核武器大气层试验靶场。父亲说返回时迷失了方向。"归程是经辛格尔去吐鲁番，可是走了很多条路都走不通，只好乘车按原路返回，想找到由罗布泊去鄯善那条路。我们车队在地图上是什么位置不敢确定，连指北针也有点怀疑，我们都有点着急，怎么走呀!杨金铃同志说好几台车汽油不多了，急上加急"。《核武器试验场勘选记事，张蕴钰》几台车的油汇集一台，父亲驱车寻找出去的路，此去难料定，身后是首长战友的期盼。还好，大概走出几十公里，遇到张志善副司令员车队也在找他们。方向的选择化解了一场大漠危机。1960年苏联撤走专家，核基地有下马的危险。赶上1962年中印战争，新疆军区要求基地汽车配属运输。父亲带领三个连队车辆进入叶城。母亲在546医院，工作很忙，哥哥只能随父亲车队去了叶城。哥哥生性好动，胆子大，从不惧生。前方打仗后勤紧张，父亲没有时间管他。一日寻他不见，派出几个战士找，旧夯土堡里与几个维族娃娃耍的开心，土猴一个。瞧他那样子，父亲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腿一脚"前面打仗你给老子到处乱跑，害得几个战士找你"，踢的不轻，回马兰屁股上还淤青一大块。母亲看了伤心，那时还没想出"假革命"这词。出车配属新疆军区，出发前张蕴钰司令员千叮咛，一定要把车队一台不少带回，基地少不得车，核研制一定会从新启动。父亲回忆说：张蕴钰司令员想的周到，分析清楚。马兰因核试特殊性，国家新出的解放牌卡车首批装备马兰，数量不小。新疆军区基本都是老旧车，运输线长，道路错综复杂，难以应对。车队进叶城，一水的解放牌新车，友军羡慕不已，军区变着法想留下这百十台车。据父亲回忆，卸完物资本应该返回，军区左一个任务右一个任务，就是不放行，软磨硬缠商量借车用。张蕴钰司令交代，人在车在，人不离车，新疆军区这套路司令员早已想到。一天麻黑突然接到接到张司令通知"基地恢复核任务，带队速回"(大概这个意思，父亲没说接到的是电话还是电报……)真是急匆匆，更要静悄悄，连跑带颠，生怕被友军拦下。父亲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刻，心碰碰跳连气都上不来。有一个连队进昆仑山执行任务，大雪封山无法同行，只能天暖路开出山。父亲选派胡锡有负责，嘱咐他一定要把这支连队完整带回。对胡锡有父亲有评价"很能干，性格杠了个杠，战士们听他的"。衡水方言里，杠了个杠大概是说这个人耿直倔强的意思。军人需要这样，特别是临近战场。父亲一直打听胡锡有，夸他任务完成出色，一台车不少安全带回，好像还立了功。很巧，一次马兰子女济南聚会结识了胡锡有的女儿，可惜这位杠了个杠的胡叔叔已经离世。2020年，父亲病重期间，告诉他胡锡有找到了，是衡水老乡，没告诉胡叔叔已经去世。父亲很开心，同样说了一句张蕴钰司令员对他说过的话：他是马兰功臣，是个带兵的好干部。父亲引以为傲的这两件事，是否是张蕴钰司令员所说的马兰功臣？有时瞧他转动假牙那自如劲应该是吧，只当是。 父亲是骑兵，战争年代六次挂花(负伤)抗战期间被评为战斗英雄，最心疼是牺牲的三匹战马；最难过是1943年在山东曹县，打击顽固派汉奸孙步月战斗中团长曾玉良牺牲在他眼前，遗体由父亲骑的黑马驼离战场；(红色哥萨克：八路军第129师骑兵团传奇)最后悔是动手打过一次通信员。1946年129师骑兵团活跃在晋冀鲁豫，立足中原。在一次战斗中，为配合步兵，骑兵先冲击一下敌方阵地，跨马提刀，只等号角一响。连通信员是入伍不久新兵，枪炮一响浑身筛糠，马都跨不上，父亲上前一记耳光"给我冲"。我军不同于军阀部队，官兵一致，严禁打骂战士。战斗结束父亲受到了纪律处分，职降一级。一次郑州战友见面，说到此事，老战友说：你一耳光打出个战斗英雄。1947年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晋冀鲁豫野战军，后第二野战军)那一年大小战斗非常多，当勇者逐鹿中原，我军已成强犄。小通信员变了个人似的，遇战斗就兴奋，淮海战役授了战斗英雄。入党提干父亲都是他的介绍人。1949年129师骑兵团改为河南骑兵团，1952年5月，与兄弟部队两个骑兵师合编为解放军骑兵第一师。进西北剿匪，62年奉命进新疆，64年改为两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一个炮兵团。1969年，骑一师被改编为解放军陆军第8师。1950年父亲已脱离骑兵团进中南军大一分校学习(商丘步校)。52年骑兵一师进西北平匪，通信员曾捎信告诉父亲他已经是一位排长，驻防平凉，不久传来消息甘南遭兵匪伏击，为掩护战友不幸牺牲。父亲每当提起小通信员，情难抑，默默呆坐，有人打搅很容易发脾气。"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多少战友都打死了，我还有孩子孙子，还能活这么大年龄，他们家在哪都不知道……"余成家说一遍，有了孩子又听他说一遍，他每个孩子结婚都说一遍，等孩子有了孩子再说一遍，到了孙子结婚重复一遍，重孙子追加一遍。记忆中，他不断重复又重复，当时说不上烦，也说不上领受。他从不吝啬给予，不求生活段位，固执成法器，曾经的艰难困苦风淡云清，善良耿直，惜荣知恩打包馈赠。父亲已经离开两年多，常回想起他那神态，浓浓冀东音如同一柄锋利的撬锥直刺心头。苟且欢愉一步步递进死亡，干干净净粒骨不剩。他的世界，他们一代人的世界，带走任何思想大师儒释道大神们无法归类的哲学。余无法言清，只想听一听那一口悬浮于黑障冀东音……斯人已逝，带走太多遗憾，无需参破，一生答案兴许就在嘴角一丝笑眼角一滴泪。前几个小时声如洪钟：我的战友都死光了，我怕啥……弥留之际声若游丝：我不行了，不行了……父亲离世前半个月，收到我同学母亲张平阿姨的问候，给予父亲很高评价，他微微笑，很平静……外人亦或这个时代人看来，父亲到很像母亲说的：死脑筋，假革命真套不上。他走的那一天，阴，无日，山朦胧。儿时记忆，父亲似雨雾中行走的山，长大后方知，山未动云在行。雨歇，云散，父亲已入鲐背，老矣。磊落一生，坦荡做人，谨记誓言，不辱军旗。本想尽一份孝，拱泰山于期颐，怎奈陈血已死，新血难生……老两口葬一穴，俱往矣，一代人渐渐远去，我"假革命"父亲真的歇息了。杨跃 2023，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