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五月

吴先森是怪咖

<p class="ql-block">5.4.202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是节后第一天。昨天作别亲朋,踏上了回兰的高铁,目及窗外,山川正在易色,草木逐渐繁盛,阡陌之内绒绒的绿泛起,陇东的五月青山举杯,终于不全是一抹黄了。车内,老赵正兴致勃勃地研究座位下的插座,俯下又起,忙得不亦乐乎。“老赵”是他让我如此称呼的,排队上车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前面,简单洁净的黑色套装,五十出头的样子,一眼干练而纯粹。巧的是他正好在我旁边坐,大小行李全部堆到脚下,拧开水杯大灌一口,冲我便是一笑。在外我本是个不爱和陌生人说话的人,但他这一笑让我陪他聊了一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是聊起了家乡,他告诉我他生活的乡镇街道往日甚是热闹,撤并后冷清到现在,每日来来往往的车屈指可数;他住着父亲留下来的庄子,村子里人也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去了外面,剩一些老人守家守村,像他这样身患慢病的人只能在家劳作养病。说起家人,他告诉我儿子在外服役,具体在哪说不上来,只是有两个年头没回过家,今年盼着他回来一趟。女儿出嫁得早,嫁到了相邻的乡镇,家中老人相继去世后全家去了外省谋生。又聊起了营生,他开了一个小卖铺,卖一些日用百货,家里有二十来只羊,还会点砖瓦手艺,庄里人常叫他做一些修补的活,一年下来还能小攒一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此行目的,他意外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药,将两三粒磕到瓶盖里,冲嘴一兜生咽了下去了。我等了半天有些尴尬,刚想侧身装睡,他又说起了他的妻子,前任生下儿子就意外离开了,现任是在外相识,来时带着一个小女儿,他很是疼爱,一家人其乐融融了好些年。今年头,他和妻子因为看直播的事吵了一架,没忍住踹了妻子,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不知所踪,直到最近,有相熟同乡在兰见过,他便匆匆出门来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很难去分析对错是非,只是意外他和我说这些。他又掏出手机,给我看同乡给他拍的地铁站点,和百度地图的截图。他要去的地方正好和我同路,我欣然邀请下高铁后他与我同行。假后的车站,人潮像水流一样汇聚到一个地方又四散开来,又汇聚成湍。下车后他提着行李紧跟在我身后,直到一个站口,一涌而出的大股人流汇入后,我发现身后不见了他的身影。无奈我被人群推着走,只得在地铁入口的地方等他,但好久好久,再也没能看到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禁自责焦急难耐,不知他是否顺利坐上地铁,是否顺利到达目的地,是否能尽快找到妻子结伴回家,是否能一家团聚儿女结伴而来,是否能慢病痊愈跨山淌水而去。仿佛他是我的相熟甚至至亲离我而去,终究是再也见不到老赵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只知人生云云,不过尔尔,酸甜苦辣,若长良川,山水可以两两相忘,日月可以毫无瓜葛,更何况我们两个初遇一面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是路人相逢,就该好好路过,溢出来的情感流露少有人在意,即使是相逢在雨中,即使善恶相悖,尊卑有别,能遇见便算是萍水相逢,也算是相忘于人海。无关其他,荣枯循环轮回往复,盼着各自安好便是。</p><p class="ql-block">5.8.202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夏后的兰州,矫情得很。这两天一直在下阴阴郁郁的雨,这无疑给了憧憬着裹炎日踏青绿的我些许清醒。初来的夏日并不像真的夏日,艳阳带着情绪躲躲藏藏,一片红肥绿瘦正当时,薄云酥雨正催得路人急。我一身短袖套卫衣,像个“套子里的人”把夏隐在里面,把春还显在外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过东方红广场,满眼是跳舞的人、看舞的人和路过的人。本想着匆匆回家,却被一对跳舞的叔叔阿姨吸引住了脚步。不光是颇有仪式感的衣服,和伴着萨塔尔的弹奏声,还有两人蹲起旋转、送腰探腿、弹腕动颈的动作,无一例外地让我沉浸其中。虽是白发横生的年纪,但一眼一眸伴着一颦一笑,啪啪啪手拍得响亮,俨然是鲜活如初的模样,不改年少般的自信和精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未如此有代入感地看广场舞,以前只觉得无聊和吵闹,现倒觉得是阿姨好美、叔叔好帅,流丝般的时光也缠绵在其中。不禁想我们90后退休后会如何阻挡时间流逝,相信岁月从不败热爱生活的人,白首插花,挽手起舞,也是件很浪漫的事,落日会沉溺于橙色的海,晚风常沦陷于温柔的人,尘土人间多少事,不只有初逢是少年啊。</p><p class="ql-block">5.15.202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没睡。窗外的霓光如爬山虎般,在床对面的墙上缓缓攀缘,我分明能听见众多触角薿薿声,也看见黑色被逐帧拉扯断断续续,万物仿佛都在沉寂,我还清醒地想着写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路过一条从未经过的巷道,路边的灯正照着小凳上吃晚饭的人,骑手的车摇摆着左拐右拐隐入巷里,小孩攥着卡片坐在台阶上,哼着歌的人拧着叮叮的车铃,从我身后骑过,理发店的音响沙哑着像咽下了一把粗砂……这般不留底片的一瞥寻常,我并不认为它显得聒噪,只觉得满眼皆是除了你我便是他的景,吸引我穿街过巷,只身感受烟火气和新鲜感,即使是巷子里陌生的炊烟,也能把我伪装成一个饿了很多天的旅人,贪婪地装填着多巴胺,然后傲娇地离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总想记录这些有的没的,生怕一夜过后就不会再记起。就当我是个意识流的人吧,一缕风和一片叶,就能载着我的思绪顺流而下,一路过浅滩越深涧直至旖旎,形状各异的“想法”匍匐在水底,投映着半明半暗的云。哪有那么多平静安详的夜啊,白天的时间都给了别人,自己的月亮也泛不起潮汐,比起熟睡后梦与梦交织,我更乐于清醒时自己与自己寒暄,像一个魔幻现实主义者在执着地找寻灵感。</p><p class="ql-block">5.19.202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又用“深夜碳水”来诱惑我,本不该饿的我有些“饥肠辘辘”。想到上周,多年未见的朋友,颠覆形象般站在了我面前,我以为他大病痊愈,他说只是减肥瘦了50斤而已,我反复念叨着“50斤”难堪地瞅了瞅自己的肚子,和他相视而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曾是个“壮”汉。离高考还有100来天的时候,我毅然转科去了文科班,第一次见他,他正趴着睡觉,一人占据了大半张课桌。老师叫醒他,他红着脸揉着眼睛憨笑着和我打招呼。做了同桌后,大概都是没心没肺没烦恼的缘故,我俩相熟得很快,日常扯废话的时间大大挤压了他睡觉的时间,闲聊之余刷刷试卷,看看小说,拉扯拉扯快乐。小白网文正火的当年,他用小小的MP3几乎看完了所有的火热小说,我被他“诱惑”着也看了一两本,课后交流观感,幻想一番书中的炸裂场面,也是怡然。高三的盛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教室的吊扇和窗外飘摇的树一样有气无力,日子一天天跟着过,但我却从未觉得乏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毕业,很少再见。再后来,他辞掉了银行的铁饭碗,只身去了银川闯荡,从此见得更少。这次逢在兰州便都是老男孩了,只不过我胖了些许他瘦了好多,不能说岁月雕琢了他的容貌,但成熟稳重覆盖了他大半个面颊。从前永远是从前,犹如影子般,存在于生命一隅,但不苟于永夜。就像当年我俩面对面吃盒饭一样,他又坐在了我的对面,一桌子菜虽不怎么吃,但侃侃谈笑间他又显出了曾经的少年样,我便如释重负,满眼都是他从前憨憨的胖哥样子。</p><p class="ql-block">5.24.202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般时候,不知是谁在窗外大喊了一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流也没能湮没这声音,这夜晚本就不怎么安静,还在夜跑的人也许会注意到河水声中突然多了一声蛙鸣,但没必要过于吃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曾这般叫喊过,只不过面对的是绵绵塬峁,和声的是朗朗风声。刚工作时的村小,身后是两座不怎么高的山,之间被一道横沟切断,唯一的联系是横跨的两架电线杆,和一条缠绕着山的土路。站在其中一个山头,偶尔能看见土路上一道道如烟雾厚重的黄土,在紧紧地追赶骑摩托赶路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条土路很长。它开始于一处小桥,一头连着柏油路,一头连着土路,倔强地牵着两个世界的手。穿桥过是一道快对折的大坡,坡头有一座小庙,傍晚的风会吹得塔铃叮叮作响,旁边的戏台子上也曾唱过“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这般曲调。往前依山弯道很多,路内侧是被雨水冲破的土层,像一道道被撕扯开来的毛细血管般毫无遮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前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路两旁的草被围栏困在里面随风扶摇,外面的羊群也进不去,尽可能地将头伸进缝隙来填饱肚子,牧羊人端着烟斗夹着小铲,在路旁被军大衣裹成一座小塔。还会路过一两户人家,声声狗吠总是让人心慌,若有人在庄前院后出现,便能安心许多。路的末端便平缓了,那里有一棵大柳树,夏天会有被拉长的厚厚树荫,我时常会在树下休息,往往此时夕阳也会在天边出现,晕染着周围的云,半山腰的杏树或是正开满花,或是半山红白叶,又或是横竖枝丫,远处的田里少不了种麦的人、割麦的人或运麦的人,被太阳照得金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过最后一段路,尽头便是那所小学。蓝色铁大门周末一直开着,老梁同志正拿着扫帚清理院子,小孙子在花园边玩耍,老张正提着碳桶朝房后走去,厨房里嗡嗡作响,水汽随着窗缝弥漫出来,梁姨揭开门帘边冲我笑着喊“小吴回来了,来吃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多次走过这条路,似乎忽略了那些重复又新鲜的景和可爱的人,只是在今夜忽然记起,觉得亲切无比。层层叠叠的思绪贴着潺潺河水声声作响,撞击在河堤又回弹起波澜。没有谁的声音能穿透深夜长久喧响,掩盖大多数人横陈于地的匆忙,但那年在山头喊出的一声声苦闷,还在两山之间的深沟里来来回回。</p><p class="ql-block">5.31.202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晚饭后和朋友作别街头,独自打伞走着回家。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忙碌的雨刷用尽全力也涂抹不开凉意,颠倒的霓虹一触即破,所幸有微黄路灯把街头的黑融去了八九分。记起昨天天桥上看到的云和慢悠悠的自行车,很难想到会迎接着一场雷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马路对面树影下,一个小朋友背着书包,几乎和我并排走。他近于是跳着走,而我更像是在踱步,慢慢悠悠。他一个劲地把伞转的飞快,或是用鞋轻踩一两下水洼,蹲下用树枝拨滑,又或是把伞撑到屋檐的水管下,听流水把伞冲的啪啪作响…而我必须尽量避开积水,只因今天穿了双白色的鞋。忽然来了阵风,雨丝被吹的凌乱。转角的商店门正好打开,一道光被拉得好长,买烟的人打着火跑出了门,隐入雨中不见。小朋友的小伞似乎是撑不住,急急忙忙跳上了台阶,停在了商店屋檐下,开始饶有兴趣地看面前的圈圈圆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困在雨中,有人雨中赏雨。《围城》里提到两种人,一种是先捡最好葡萄吃的人,后者是先吃坏葡萄的人,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第二种应该悲观。理应我是后者,但我自诩必是个乐观透顶的人,就和那个小朋友一般,这一路手上的伞撑得紧,但心里早将伞转成了蓝色的轮,若非有灯在等我,我也是屋檐下悠然自得的人了。</p><p class="ql-block"> (第五月·完)</p> <p class="ql-block">会在抖音写一些小作文,可关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