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山林静悄悄</p><p class="ql-block"> 文:任伯伯</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 篇</p><p class="ql-block">一、友人求助,毅然接受</p><p class="ql-block">二、奔赴就峪,寻察访友</p><p class="ql-block">三、锁定目标,艰难前往</p><p class="ql-block">四、山高路险,确认地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 篇</p><p class="ql-block">五、先生回国,同赴就峪</p><p class="ql-block">六、万事俱备,再赴四方台</p><p class="ql-block">七、高山祭奠,告慰英烈</p><p class="ql-block">八、探看大滩,圆满心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六十一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一瞬间,在人的生命里,几乎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有一位烈士在秦岭寂静的山林里,独自安眠了61个春秋,无人祭奠,只因为山高水险,迢迢路远。在烈士遇难后的第61个年头,有人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为的只是完成一个心愿----在他即将老去的时候,亲眼看一看烈士牺牲的地方,亲手为烈士墓捧一把黄土,亲自为烈士祭奠。</p><p class="ql-block"> 他就是烈士的侄子李先生。为了这个心愿,他准备了几十年,为了这个心愿,他时刻关注着烈士牺牲时的这座大山。(本图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 ( 一 )</p> 友人求助 毅然接受 <p class="ql-block"> 事情从一个朋友的传话开始。2019年7月的一天,经张朝滨传话,我们一行四人在古城西安南门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金倩,没有叙旧,金倩开门见山直奔主题:</p><p class="ql-block"> “1958年2月,一架从昆明经成都过西安飞往北京的专机,因故障和大雾在秦岭某地失事,机上人员无一幸免,全部遇难。机组人员及其他成员的遗体经救援后就地火化,骨灰送还亲属,唯独一名回族遇难者,按民族风俗就地掩埋,他是我的一个亲戚。他的侄子想完成一个心愿,在有生之年,亲赴叔叔墓地祭奠。”</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沉默了,来自一个对亲人久远的心愿,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本图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 六十一年前发生的事?且不说山高路险,年代也太久远了,六十一年前远在秦岭深山无人区的一座孤墓,还有人能记得吗?</p><p class="ql-block"> 金倩又告知:“托了许多侦察所、驴友,没有人答应这项难以完成的任务。任老师,我思考再三,只能拜托您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立即应答,心里却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念头:再难,也要帮助这位朋友完成这数十年未了的心愿。亲人,谁的心中不思念?即使时间再遥远,对亲人的思念也会长留在心间。</p><p class="ql-block"> “怎么样?”,从金倩的再次询问中,我的思绪回到当前,郑重答应了他的请求。</p> <p class="ql-block"> ( 二 )</p> 奔赴就峪 寻察访友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和搭档延兵制定了一个详尽的侦察寻访方案,又反复讨论了朋友提供的六十年前几个地名和仅有的一张发黄的墓地照片。</p><p class="ql-block"> 我们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四十三年来,我走过秦岭无数地方,秦岭是那么博大雄伟,那么美丽,今天车子行进在它的身旁,我却突然有了陌生感。秦岭变得空前陌生,在心里变得那么遥远。</p><p class="ql-block"> 我们首先找到了一处地名所在----周至县楼观乡就峪关。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数十年变迁,就峪关的名称已不复存在,只有村子的门牌上告诉我们这个村子名叫就峪村,它是否就是六十年前的就峪关?</p> <p class="ql-block"> 望着巍峨的秦岭北坡,青山依依,白云悠悠,山谷幽远,我们朝南凝望,心中在思索:答案,只能在村民的口中。</p><p class="ql-block"> 延兵想到了一位老药农李宗海。今年52岁的李宗海不紧不慢地回答了我们的问题:现在的就峪村数十年前就叫就峪关,它是就峪河冲出秦岭的关口,也是山中山民出入大山的山口。沿河左右,有山民自古以来打柴、挖药、售卖山货、购盐易布的崎岖山径,像一条时隐时现的蟒蛇,逶迤在秦岭北坡河水两岸。这条路近多年无人行走,荒芜难行,野兽出没。</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旧时的就峪关口,眺望秦岭,那高耸入云的山峰,茂密的森林,迷离的山径,顿时感到任务的艰难。</p> <p class="ql-block"> 李宗海告诉我们,他少年时期曾听老一辈流传过1958年飞机失事就峪关以上约70公里的四方台南侧的大事。</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听父辈说,邻居曾有三位前辈,当年20几岁,正值身强力壮,曾担负了将一石碑墓志背上四方台的艰难任务,墓碑是政府委托村里石匝所制。由于山路艰难,墓碑比平原的墓碑小了五分之四,重量约在五六十斤之间。”</p><p class="ql-block"> “他们三人,晓行夜宿,轮换背负,跋山涉水,历尽艰难,行走攀爬了三天,一百三四十里行程,才将石碑置于遇难者掩埋地。这段行程前所未有,一直为村里人感叹,一直在长辈口中流传,但已不知碑文所记何人何事!”(本图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 四方台,一个神秘的地方,一个看不到的山峰,海拔2600多米。而今再探索这条”路”,无疑会更艰难,村里除了上年纪的老辈人略有记忆外,年轻人已无人知晓。</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探索仅限于前半程的前就峪、后就峪两个居民点,往上走,山高水深,潭险林密,已无路径,无人指点,没有向导,几乎无法向前。</p><p class="ql-block"> 就峪东边的耿峪、直峪、田峪,同样也存在以上险阻。从平原进山,经丘陵,过湿地,趟河流,入峡谷,徒步低山、爬中山、高山、穿越原始森林、高山草甸,且不说路途险峻,若无熟知诡异山径引路的向导护送,很难到达。</p><p class="ql-block"> 况且随着秦岭保护政策出台后,已没有了狩猎、采药、伐木等山民传统生产方式,浅山种植也日趋减少,加上移民安置,浅山以上基本无人居住,到哪里去问路?(本图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 我们知难而退,执行第二方案。李宗海想起了自己91岁的恩师,我们驱车携礼立即赶往拜访。</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已双目失明,但精神依然矍铄,目虽失明,但耳尚聪。一提起这件事,勾起了老人家陈年的记忆。当年事发后,老人正值壮年,参加了政府组织的救援,坠机的地点、通天槽、猪槽沟、四方台、桦林、竹林、老爬(陕南人称人无法通过的荆棘林)等山沟的名称一一从老人的记忆中还原,甚至当年用飞机残片做刮土豆工具的细节都没忘记。听着老人娓娓地讲述,我们兴奋不已,终于贴近目标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老人和李宗海的指点陪同下,我们又访问了数个村庄及村民,大多是从前辈口中流传过这件在百姓中的大事。依据地名,延兵又一次仔细地研究了现今的交通、政区地图,终于发现了新路径。</p><p class="ql-block"> 六十多年前,救援的队伍没有公路可走,只能从北坡就峪攀登,一路绕马召镇、沿黑水峪,也就是现今的黑河远绕至当年的周至县秦岭南坡小王涧乡,到一个叫双庙子村的地方,就地动员深山中仅有七户人家的大滩村村民中的壮劳力,连夜跋涉前往出事地——四方台下西南方向的猪槽沟。</p> <p class="ql-block"> 有了这条信息,我们心里一亮,马不停蹄,顾不上饥饿劳累,立即出发驱车前往,李宗海亦随行。</p><p class="ql-block"> 车轮滚滚,翻山越岭,绕过无数弯道,跨过道道桥梁,傍晚时分,经一路访探,我们终于到达双庙子。</p><p class="ql-block"> 汽车刚停下,我们就找到乡政府。年轻的干部们对往事一无所知,我们只好依旧去找当地的年长者,黄草坡70余岁的养蜂老人、小王涧开商店的商人、坐在河边的老人……,双庙子村原党支部书记老纪两口子热情地接待了我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往事重提,纪书记回忆并引荐了几个重要的知情人。其中住在前往四方台半山上的李大夫沉思了一会儿,打开了思绪,半眯着眼睛缓缓的回忆了当年的情景:“年轻时,见过那座墓,立了一个碑子,约五六十公分高,小小一个,墓距失事地下方约几十米。”</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里,大家有了希望,李大夫年逾七旬,没法带路,他推荐了一位小时候住在大滩村的中年人唐万席。纪书记立即电话联系,晚饭时唐万席来到了我们就餐的地方,边吃晚饭边谈事情,我们约定明晨出发。</p> <p class="ql-block"> ( 三 )</p> 锁定目标 艰难前往 <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四人备足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沿着陡峭的山坡,时而走在断崖边,时而走在深涧里,九公里后,我们遭遇了一段大岩壁,怪石嶙峋,像一只只怪兽张着大嘴,似乎要一口吞了我们。我们手脚并用,一路战战兢兢,目光一直望着脚下的路,手一刻也不离石壁、草木。九公里湿透了衣背,凉风一吹,透心凉。</p><p class="ql-block"> 爬上了大岩壁,唐万席说这里叫大耳崖,曾摔死过两个人。听此更让人感到大耳崖的危险。这时大伙儿累得不想动了,坐在岩石缝里的草丛上喘着粗气,连水都懒得喝,边喘边望脚下刚走过的深涧,前面汗水湿透的衣背经这一折腾反而被暖干了。头上是蓝的天,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涧,水声已遥远的变成呜咽,风吹动着草木杂草,让人眩晕,索性闭上了眼睛,静坐在地上。 </p><p class="ql-block"> 草丛中没有路,森林里看不清,越是寂静,越是感到危险就在身边。唐万席往前探路,延兵往左警惕,李宗海向右无语,我手握砍刀断后。几只鸟从林间掠过,更觉山间神秘,默默前行,只有脚下踩草的刷刷声,我们不时用手拨开一人深的野蒿,或低头从松枝、杂刺下穿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四小时后,我们来到通天槽下面的一片林间空地,从这里向上望去,通天槽如一架天梯。五公里长短的天梯,以70度的近乎直立的样子,架在通往四方台的顶峰,四方台以及周边的险峻山峰像铜墙铁壁般,将这片小小的林窗围在脚下,似乎要压垮它。</p><p class="ql-block"> 望着这通天路,望着这铜墙铁壁,望着犬牙交错连着白云的山峰,每个人都在沉思着,大家知道更艰难的考验、更艰苦的历程在等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忘记了吃点食物,忘记了喝水,眼睛看着天梯相接的地方----垭口,再紧紧鞋带,没有言语,八只眼睛交汇在一起,无声的一起起立,迈开了已经疲乏酸痛的双腿双脚,再次出发了!</p> <p class="ql-block">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无法直立身体,想要不摔倒,不滚下天梯,只有采取向前俯爬的姿态,手抓竹箭,脚踹石缝或树根,交替变换,缓慢攀爬。</p><p class="ql-block"> 唐万席又一次停下,挥舞镰刀,砍割荆棘。前面被一片灌丛杂荆挡住,两边是悬崖,仅此一处可行,偏又被一块缠绕着多年生灌丛藤蔓的大盾牌挡住了去路。</p><p class="ql-block"> 唐万席不断挥舞的镰刀慢了下来,汗水从眉毛往下滴,手似乎也软了。看到他的求助的目光,延兵从我手上接过砍刀,接替了唐万席。我和李宗海趁机停下疲惫的腿脚,扶着身边的树稍作休息。</p><p class="ql-block"> 俩60多岁的老头,俩正值壮年的“小伙”,为了同一目标,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野里,拼尽全力,攀登、爬行、穿越,一步步挨向垭口,奔向目标。</p> <p class="ql-block"> 唐万席和延兵在几处最危险的地方就会停下脚步返回来保护我和李宗海。碎石不断从我们脚下滚落,不知有多久才落停,箭竹林越来越密,荆棘越来越扎,危石累累,脚下湿滑,不时踩上野牛稀屎。有时脚被石缝夹住,挣扎,挣扎,每一步都是挣扎,唐万席一直在鼓励:“快到了,不远了”,可脚下的艰难总是继续,就像马拉松的比赛到了五分之二,人的耐心也到了一个极限,一个最痛苦的节点。</p><p class="ql-block"> 终于在出发后的五个多小时,我们结束了魔鬼般的攀爬,来到了一个刀削似的垭口,可是没法坐息。好在十几米外的小山尖上有几处仅容一人的台阶,坐在上面,山风一吹,人像要飘走。两边是天梯,深五公里,猪槽沟深不见底。我很想用绳子把身体捆在尖峰上的小松树的根上,但累的连从背包里取出绳子的想法都打消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小树,闭了眼,头靠在树上,给自己补充一点体能,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唐万席向东北方向指了一下,我睁开了半闭的眼睛,只见高耸入云的四方台已在眼前,却不敢向脚下望去——那是一处令人眩晕的深涧。</p> <p class="ql-block"> ( 四 )</p> 山高路险 确认地点 <p class="ql-block"> 终于听到唐万席说,只有500米就可到达那座孤独寂静了六十一年的冢。喝了最后一口水,吞下了仅剩的一个鸡蛋,大家又鼓起勇气,斜切跨过猪槽沟沟头,穿越茂密的竹林,跌跌撞撞到达了飞机撞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箭竹覆盖了当年飞机燃烧过的崖缝和墓地。唐万席努力回忆儿时见过的碑石位置,他先确认了飞机撞入的崖缝,又计算出相距崖缝十米的火化点,再推算出离火化点十米的墓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碑子已不见踪影。不难想像,几十年风雨,或许是泥石流冲下的石块泥土掩埋了不高的石碑,或是体重二三百公斤的羚牛从竹林中觅食,撞倒了五六十斤重的石碑又被后来的雨水泥土掩埋。</p><p class="ql-block"> 难觅之时,延兵取出了那张微信中珍贵的照片,是当年救援搜救队员安葬逝者后的拍照。经仔细对比,虽然人工安置的石碑不见了,围在石碑前后左右的石垒也不见了,但是墓后那块高约六七十公分、露出地面重约300公斤的三角形巨石,依然如老照片中的一样,屹立在那儿,这便是唯一的、准确的参照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唐万席的儿时、童年和少年是在离此不远的大滩度过,也常结伴儿到这儿采药,甚至玩耍。他十分肯定地说,崖缝没变,沟口没变,30米正东方向的圆形山崖没变,这都是父亲多次指认的,他印象深刻。他的叙述与91岁老人及李大夫的回忆如出一辙,加上那张立碑旧照和三角形巨石,我们确认了目标无误,便割掉了墓地周边两米的箭竹,照了相,一对比,还原了历史。</p><p class="ql-block"> 大家松了口气,向逝者敬了礼,开始返回。这时已是下午两点半了,早上七时半出发,已过了七个小时。</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行程比上天梯更难,随时都有失手失足滑下天梯的危险。小时候掏过麻雀窝,梯子够不着房檐时就立得更直些,上时还没感觉,下时捧着麻雀蛋,脚腿都软了,生怕从梯子上摔下,现在的感觉比那几米的梯子要艰难的太多了,五公里的梯子,一座天梯!</p><p class="ql-block"> 走过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还要自己两条腿一步步走回,偏偏唐万席走到最后三分之一时,又找了一条所谓近一点但更加陡峭湿滑、感觉更远的路。事实证明,他选的后三分之一的所谓近路,让我和李宗海吃尽了苦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天色越来越暗,走在悬崖峭壁上,随时都有掉崖失命的可能,这时的脚趾已钻心的痛,膝关节已不听指挥,大腿面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一样。我和李宗海步履缓慢,一寸寸往前挪,唐万席与延兵在昏暗中探路,并不时返回接我二人。</p><p class="ql-block"> 12小时后,我们在极度疲惫和痛苦中结束了这次行程,没人言语,因为有了收获,因为完成了心愿。唯有唐万席说:”虽是生长在山区,也碰到过许多困难,但今天之行还没有遇过,现在我连一步也不想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脱下了鞋袜,十个脚趾全变成了黑色,咬牙上了车。60天后,我双脚指甲还是凝黑。</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撰文:任真</p><p class="ql-block"> 编辑:艾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