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

兰若寺DE妖医

壬寅虎年的最后一天，我仍在不寐的折磨下辗转反侧了整整一个夜晚，恍惚间看见爷爷喊着起床，天麻麻亮，庄户人家摸黑赶往地里的光阴又一次清晰无比的出现在眼前。

缺一轮就是一甲子年景的我，在生命的荏苒里，最无法忘却的时光永远时不时的出现在脑海里，似乎提醒我什么，让人不能释怀……

白露前后，是北方种植小麦的时间，农村的学校都会放忙假，为的是娃娃们能回家给大人帮帮忙，在农活不等时的特殊时刻，让种子入土为安，期盼来年好收成是那个年月，农家所有人的共识。一个灰朦朦的早晨，爷爷第一次忍心喊我从坑上爬起，牵着牛摸黑往地里走，月光下弯曲的乡路，蜿蜒在层层梯田的台沿上，向一条条通向天堂的丝带。一到地里，我的任务是看好牲口，爷爷则一把一把地将种子均匀撒在田里，兑好的农家肥也要均匀的散开，之后就是套上牲口耕地，在一鞭鞭的吆喝声里，涡了肥料的土壤散发出只有农家人才能读懂的土香，漫漫弥漫开来，我在这个时候就有点多余了，没有完全睡醒的双眼又一次惺忪起来，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爷爷会喊我跟在后面，传授播种的方法，人反而会精神许多。

农村人吃两顿饭，九点左右，奶奶杵着小脚给田里送饭，一看到远处的影子，可口的饭香早早飘入那个不愁吃的少年厌烦的鼻子里，农忙时节的饭菜还是有点质量，葱油饼、白馒头总会有，吃完饭，我鼓鼓肚子，在翻过的松软土香里，听着虫鸟的叫声，无聊的在地头走来走去，爷爷赶着牛直到把地翻完，最后一道工序是我最喜欢的，那就是磨地，爷爷在最前面拉着牛，我站在磨上，手里拽着牛尾巴，一会功夫，耕过的田地捯饬的平平的，麦子也就种好了。就这样，农家人将又一年的希望完全寄托在翻起的黄土地里。

一年年的光景在我与农时农事的交错里，在一茬茬麦子的青黄交替里，我也慢慢长大，有一次种麦是个周五，到了主麻（礼拜）的时候，爷爷让我在田里看着牲口，自己去清真寺做礼拜，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不要随便动犁，害怕操作不当伤到我。八月的炎阳让人烦躁不宁，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男孩子冒险的天性是天生就有，我等不住了，就自己赶着牲口，学着爷爷的动作，像模像样的耕起来，等爷爷从寺里赶来，我已经干完农活，与老牛一起悠闲的咀嚼着光阴……

熬了一冬的麦芽经历了苦寒，慢慢在地里钻了出来，农家人赶在最后一场雪的时候给麦子追肥，春天的情愫会将麦子的生长变快，绿潺潺的麦子一浪一浪，翻滚着成长的快乐将丰收的场景，随季节变换开来。农历五月，麦杆泛黄了，农家人最繁忙的日子到来了……

夏末秋初的三伏天异常酷热，金黄的麦浪裹胁着烦热从脚下涌来，像一朵朵丰收的浪花，给人清凉与欢喜。微风拂过，摇曳的麦浪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这种声音，在乡间的沃野里弥漫开来，似乎比任何一种乐意都要舒适，这个时候站在麦田里，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呼吸和生命的活力。这种感觉是那么的平和和温暖。一种任意姿态躺下去舒畅地与大地亲吻的感觉会油然而生。

今年的麦收时节，我不禁想起家乡大片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层层叠叠，荡漾出满天的麦香。那浸润了阳光、空气和水分的麦粒，黄得那样深沉，一棵棵挺着直直的腰，垂着颗粒饱满的麦穗，宛如脚下的黄土一般结实、厚重。

最能忆起的事情是父亲眯着眼，摘下一个麦穗扣于掌心，双手轻揉慢搓，吹去麦皮，手心里便留下了一粒粒干净的麦子，撮几粒放入口中嚼一嚼，满是麦子的清香，然后得意的说，咱们今年的收成又不错啊。

杏子黄的时候，布谷鸟开始叫了，一声声清脆嘹亮地呼唤在田间地头，催着麦子渐渐泛黄，仿佛喊着快来收割啊的冲锋号!于是庄稼人纷纷从窗棂上、房沿下取下生锈的镰刀，在磨刀石上好好地磨一磨，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肚在刀刃上刮几下，试试锋利的程度。磨好了镰刀，戴上草帽，背上水壶，陆陆续续地赶到麦田里，从一点点的选着割开始。

田家少闲月，六月人倍忙。开镰的麦田里满是割麦的人。父亲割麦时总是精神抖擞，汗珠从他黑红的脸上滚下，泛着光芒刺得人眼痛。父亲不疾不缓，无比珍惜地割着他的麦子，我跟在父亲身后，累得直不起腰，汗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痛，劳动的酸苦凝结成对来日美好的渴望，给农家人踏实的念想。

饱满的麦粒，浸泡在丰收的田野，农家人眼里放着光，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多少个日子，风里来雨里去，汗珠儿落地声盼来了收获的时刻，能不喜悦吗?在割麦的时候，最害怕下雨，每到晌午，一般都会留下足够的时间去捆麦、摞麦，不到半个月时间，割好摞起的麦捆凉干了，我们村子能走架子车的路不多，我们一家人不分老小，披上破旧的衣服，将麦捆背到麦场里，再摞成大的麦落，摞大麦落是个技术活，农村里能干这个活的人不多，父亲就是其中一个，收麦的时间个把月时间，麦场里每一个麦落代表着一家人的收成，有大有小，丰收的场景最热闹，大人们在入夜前坐在一起，聊聊闲话，疏散一下劳作的艰辛；娃娃们穿行在麦落间，捉着迷藏，一年里农村最欢愉的集体活动也就这么几天。撵场后麦子收回来了，农家的日子鲜亮了许多，炊烟也多了一份妖娆。新鲜的麦子，经过洗淘，在阳光下晒干，磨成白花花的面粉，做成蒸馍、面条、油饼等。无论哪一种做法，吃起来都格外的香甜。

慢慢地，那个吃着麦子，背着书包的少年也收获了读书的金黄，离开了农村，开始城里的求学时光。

曾几何时，一幅幅原始经典的劳作画面被慢慢淡忘，或被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父亲老了，我家也搬到县城生活，家乡也早已发生了巨大变化，大多数年轻人从我在兰州上学的时候开始，陆陆续续走入城市，做起生意，没有多少人会种地种粮了，三夏时节割麦、碾麦的忙碌场景消失在一代一代的更迭里。

麦收时间，回乡站在家乡的田埂上，我深情地凝视着广袤的麦田，存在心里多年的悸动完全释放出来，感觉一种温暖从肌肤直入内心深处。是这些麦子，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淳朴的人。也因为有了它们，生命才变得温暖、厚重、美好和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