睹物思人：修复的最高境界

大平原

　　原题：修复心灵残缺 是最高境界和追求

——访赞今阁年轻有为的文化传播者陈少坤先生

癸卯(2023)年闰二月廿八，是个适合会亲友的吉祥日子。这天一大早，齐白石弟子李霞生入室弟子、齐派三代传人著名画家范君健先生带队，携女弟、宝德金融（上海）集团河南宝德金融服务公司总监刘芳芳女士，中原地方文化研究中心秘书长梁涛等一行4人，趋车前往同盟古镇，访问“赞今阁”阁主、中国文物学会文物修复专业委员会会员、河南省传拓技艺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著名陶瓷修复专家于爱平女士的弟子陈少坤先生。

范君健先生之所以不顾年迈，访问一个比自己小20多岁的小伙子，是因为前不久，来同盟古镇考察文化产业发展情况时，因到“赞今阁””讨水“喝而遇“赞今阁”阁主陈少坤先生。两人一见面就倍感亲切，探讨艺术成为心心相惜忘年交。

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

上午，将近11点的时候，我们赶到了“赞今阁”。宾主寒暄落座，便谈起修复艺术。阁主陈少坤先生见又来了两个新朋友，便热情洋溢地讲了自己的得意之作。他说，咱是手艺人，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靠山。在布置装修的时候，就在墙上用杏木门做作背景：寓意兴旺发达。杏木，谐音幸福。老祖宗讲究“有图必有意 有意必吉祥，吉祥之意，福禄祯祥，有福有禄、有祯祥“。

　　在谈论屋内装饰意味时，范君健先生却一直没有进门，怕自己抽烟，影响了室内的气氛。在大家地一再劝说下，在闭烟后，进入了室内喝茶。阁主陈少坤先生说，昨天郭力（系河南省辛亥革命研究中心副主任）哥发来消息，让我”好好接待范老师，为盼“。我真的很高兴，看到发来的APP,看到范老师 “疏密斋"的对联 “静夜不嫌虫读月，闲时还爱鸟谈天“，很符合范老师的性格和兴趣，写的真好啊！

　　范老师说，那不是我写的，是我的恩师李霞生老师写的。范老师接着风趣地说，我们上次来，是来“讨水”喝，给你留下深刻印象；这次，我还有一句印象深刻的话要说，午餐可有安排？阁主陈少坤先生高兴地说，有我妈妈隆重下厨。大家都感觉很抱歉，有劳令堂大人了。大家都歉意地笑了。

“范老师，我是这样想的，我只能将现有的老物件能拓的拓一些给老师。别的地方的石头太大，没有办法运来” 阁主陈少坤先生说。 范老师说“机会多着呢，没有关系“。

阁主陈少坤先生说，“汉代的墓门很大，比桌子还大。上面是朱雀“。范老师说，前朱雀后玄武。阁主陈少坤先生说，汉代墓葬讲究的是墓门上面有门楣，我拓的那个龙，就是门楣。一扇门就这么宽，两扇门这么宽，上面一个横楣一个门楣。今天，一会儿专门从外面拉来了一对新的老物件，有200多斤重，有字有图，寓意也很好，给大家开眼。

　　阁主陈少坤先生说，这一段汉墓挖掘的比较多，因为南水北调工程，南阳、平顶山、郏县出土的文物比较多，国家非常重视，咱们现在都玩不了。因为，出土的多是墓葬品。墓，一般分坟，老百姓的墓；大一点的叫冢，一般是比较大的官员；再大一点的就叫陵，一般是皇亲国戚。汉墓里，多是陶器。定级，为国家二级文物。别看他的价值不高，年数长，但辈分长：国家二级文物。山西有个商人开车买了一车陶器，在检查站被查，判刑了。没有什么艺术价值，但保护级别二级。

　　说辟邪的，全是骗人的

我天天修这个东西，接触的比较多。一个局长非让我给他做一把桃木的小刀，而且非要阴面不朝阳的一面长的桃木。说身边有许多女人，老是缠着他；叫，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说辟邪。心理作用嘛。万物有心理。所以说，有风水啊。我说，我就是风水。我天天修的都是佛像啊、观音啊！我在积德，净做功德无量的事情，我怕啥啊！所以，有人说我修个山水，有靠山。我说，我不需要，我弄个门，做事有门儿就可以，我这杏木的门。我香樟木的佛龛，供的是太上老君。我的鼻祖是炼丹的，就是金嘛。我心里有个向往，信善就行了，信真信善。

“猛一听，幸福的门“是啊，我插话了句说：“《白鹿原》里的白稼轩，娶了7房太太，都死了。最后，遇到仙草，新婚之夜，就用桃木锤子，别在腰上，就是辟邪”。

辟邪，是心理上的问题。说辟邪的，全是骗人的。你戴上个吉祥物，就是个心理安慰，舒服。他自己觉的，我戴个那东西，就没有啥事儿了，可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你高兴了，说话就好听了，说话好听了，你就会面带微笑，面带微笑了，别人看到你，也高兴了 。这事儿就成了，事也就顺了。所以，有人问我这里，有啥东西可以辟邪。我说我这里没有辟邪这一说，就是没有邪。以前我们戴个香囊啊，是因为医疗条件不好，戴个那东西，避一避。其实就是内心的东西，是个人喜好，一种装饰。有的人整天弄的神神鬼鬼的，好像什么东西可以辟邪，纯属于心理作用。玩这个东西的人，也是利用这个心理，巧骗钱。

我又插话了句说，一般到什么名胜古迹，有庙寺的地方。我一般不拜，后来也拜。因为，我知道，凡是被人崇拜的诸神，都是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中，为人类做过一些贡献。我对他们充满了敬重之心，拜拜也不多。少坤，对辟邪的态度和观点，说明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更直白一些说，就是一个无神论者。你看现在，大家礼拜关公，就是忠义。忠诚于皇上，讲信义。

　　“是啊“，少坤接着说，“关公是有典故的。大家一说关公，只知道熟读一夜《春秋》。其实，是有背景的。很多人不明白，那是曹操考验关公，故意安排让关公和皇嫂住在一个房间。关公朋友妻不可欺，不为美色而动。关云长，为了避嫌和淡定就看《春秋》。很多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修复心灵残缺 是最高境界和追求

说起修复专业，少坤兴致盎然地说：“修复这个行当，大概分几个类型，或者叫分类。比如，锔瓷。这个行当，经历了宋、元、明清、民国和现代。一个跨越千年的手艺，影响了中国多少代人的生活。瓷器的致命弱点就是易碎，匠人们经历了艰苦的摸索实践，其中最大的贡献，就是发明了独一无二的“金刚钻”和“锔钉”，继而便产生了锔补修复瓷器这一行当。专业的术语，也叫漆缮。它不仅仅用于陶瓷的修复，还可以应用于对竹、木、牙、紫砂、玉器的修复，同时这种方法比较符合亚洲人的审美理念。如果采用得当的手法、优雅的设计，不但可以还原本已破碎的原作，反而还能增加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残缺的美”。

漆缮的本意在于，面对不完美的事物，用近乎完美的手段来对待。每个器物都有生命，从被制作出来，到被人使用，难免磕磕碰碰，就好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里总会遇到一些事，难免伤害或者折损。漆缮代表一种态度，用世上最贵重的物质与精神来面对缺陷，精心修缮，面对缺陷不去试图掩盖，坦然接受生命中的不完美，在无常的世界中恪守心中那份对美的向往，化残缺为美，在不完美中追求完美，由此获得升华，反而超越原有的层面，达到更高的境界。

我插了一句说，锔瓷也好，修缮也罢。你认为修缮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少坤饶有兴致地说，“刚才说的，可能有点抽象。有一对夫妻，老头不在了。儿媳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把石膏主席像碰掉了一个胳膊。儿子很孝顺，他妈妈一直说，你媳妇也很孝顺，打扫卫生时给损坏了。我和你爸爸结婚的时候，没有啥彩礼的，那个年代，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个主席像。你爸爸走了， 就给我留下了这个念想，你媳妇还给碰断了，心里很难受。老太太不吃不喝的几天。儿子很孝顺，就托了好多人找到我，要修这个东西。她不是说价值是多少，这老人修的是什么呢，是一颗心。老伴儿不在了，我看到这个东西，睹物思人，是个念想。你给她多少钱，再买个新的、金的，她也不喜欢。活到那个年龄，看大彻大悟的东西，就是要那个东西。她看到那个东西，可以看到日日常常这么多的回忆，点点滴滴。她看到它，就是老伴儿。

（此瓷器系陈少坤先生修复的古玩之一）

古心无痕啊，所以说，我的最高境界，不单是修复无痕，而是修复人心，是这种念想。为什么好多人说，这些东西不值钱，你修修这么贵，还不如再买个新的呢。我说，我们不这样看你的东西新与老，看你的价值，看的是修复的难度，对吧。你打（碎）了，我要给你重新修复。你中间少了一块儿，我的再给你补回来，给你做个花儿。你烟头，烫个洞，我的给你绣个花儿啊。你中间一道线，我给你拿线一缝，不就是了。但你少了一块儿，我得铸个型，绣个花儿吧。所以，我要看你的修复难度。你女朋友初恋，送给你的东西，打碎了，你必须给我修好。还有就是它太有价值了，才修。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有的既值钱，又喜欢。花几万修，也值得。古心无痕。所以，这个人有情怀，这就是修复人心。它代表了，他们感情，历史、思念、寄托，是灵魂的守望。这就是我们最高的境界，也是我们修缮业的追求。

　　行万里路，不如高人指路。

我们看到整个工作室内，学徒在认真的工作。两个徒弟从门岗拉来两块石墩，是院门口两边放着的吉祥物。通过水洗，逐渐看到“山明水秀”的石墩上，显现出松鹤延年的图型；“人杰地灵”的石墩上，显现出一鹭连科的图型。

少坤带领我们领略拓片的全过程，一边讲解拓片技术，并让我们亲身体验拓片技术的感受；一边讲解图案寓意，令我们大开眼界。

少坤说，我第一脑海印象最深事，或者叫最大的愿望是，将来给孩子们留下什么？我就想，对于孩子来说，他爸爸是做什么的？我儿子将来做什么？小的时候，小孩子之间，也会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孩子会讲，我爸爸是干什么的，是富豪、商人，是一个文人？！我们现在要为孩子，做准备了。我当时有了孩子，就这样想。我和媳妇商量，我们给孩子留下什么东西？“赞今阁”是一个手艺，他学不学是他的事情，我留不留是我们的事。我要留的东西，我会努力探讨，去学习、去不断的上升。这种文物修复的行业，好多东西是国外学不来的，回来了，就出不去。一个古董文物，好不容易出去了，残了，坏了，回来的时候，就出不去了。需要大量的人才要出去，出不去。我看到的这个路线，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事业。我在等我的儿子，准备等他20年，今年14岁了。等他20岁的时候，等他大学毕业出去的时候，我的手艺，我现在就在修炼。我什么东西都敢修，就是再挑战自己，在修炼自己。将来我们可带着孩子，让孩子成为世界的，不仅是中国的；要把中国文化带出去。这个理想说的有点高大尚，我的理想不是在几年里。为什么要让孩子学双语。我出过国，不懂外语，没有办法和别人交流。培养孩子的语言沟通能力，今后就没有语言障碍了，交流就会很顺畅，这样才能把中国文化传播出去。

　　为什么西方餐厅里的服务员，都是一对一的服务员，就是每一个入餐厅客人后面都有一个人服务，端茶倒水，这是起源于西方。表面上看，是服务，但实际上是看着这些瓷器等餐具，怕他们“顺走”。为什么外国人叫中国不叫Sino，而叫China，China是瓷器。因为，中国盛产瓷器和茶叶。鸦片战争实质就是茶叶战争，也是瓷器战争。西方列强，看到我们的茶叶、我们的瓷器，都很好，就贩卖鸦片，然后就用卖鸦片的钱，或者鸦片换我们的瓷器和茶叶。后来，干脆就毒害我们，然后就侵略我们。

我插一句，是什么样的触动，或者什么原因让你对修复事业这么样的执着？因为，你可以做许多的选择，艺术，大家都喜欢，音乐、舞蹈、美术等，你没有选择，怎么就会选择文物修复呢？

　　我刚才可能一带而过了。我爷爷是锔缸的，我奶奶是做香的，都是手艺人。水井慢慢地，没有水了；取水的方式和技术也进步了，水缸也淘汰了。我也看出来，锔缸手艺已经落伍了，就学习锔瓷，这两个手艺我都继承了下来，也都申请了非遗。但是，后来市场对锔瓷，不满意，他们要无痕修复，这就为我提出了新的目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高人指路。所以，2005年开始到处求学，踏上了求学之路。经人介绍，我拜于爱平老师门下，学习无痕修复。这样，我有机会参加了许多像三星堆博物馆、景德镇御窑陶瓷、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队等国家重要文物的修复工作，为国家的文物保护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也为孩子的发展，修了一条路。

（此照片系陈少坤夫妇与齐派三代传人著名画家范君健老师合影留念）

从上午到夕阳西下，我们一行4人没有主题，没有约束的海阔天空。最后，陈少坤恳请范老师在新拓的拓片上面题写”仁寿（人兽）出入地，必有瑞祥气“的题跋。（编辑 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