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古城是一所学校 我们曾经在那里读书

之水之东

历史文化名城金华：古子城的记忆

府学泮池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离开学校前夕，在古泮池的石拱桥上，同学们留下了这张合影。

将近一甲子的岁月，模糊了照片，却模糊不了记忆。照片的背景，是我们读书的教学楼一角。在教室前的走廊上，凭栏而望，雨点落在泮池水面上泛起圈圈波纹，风搖曳着池树的枝叶，当年那风声、雨声、读书声交融在一起的情景，永远也忘不了。

泮池，古代官办学校的象征。这口半月形的泮池，标志着此处曾经是金华府学。

古子城

作于清光绪年间的金华府城图

我们读书的金华师范学校，历史上是金华府治所在——一座城中之城，叫内城或子城，而今人们称之为古子城。金华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几乎全是因为古子城里有众多的古建筑、历史遗迹，及其丰厚的内涵。金华师范从1907年创办，到2000年迁往他处，在古子城这片历史文化积淀深厚的土地上，历经了一个世纪里的大部分时间（其间，因战乱等缘故，曾经外迁）。周长约四里的古子城，母校占其大半，文庙（府学）、试士院、侍王府、府衙遗址都在学校的范围。

卫星地图截屏：蓝线所围的近似正方形区域为古子城，左半部分为原金华师范校园。

金华师范有东西两个校门，西门是正门。这次重回故地，西门正在改建，已非昔日容颜。门前的酒坊巷，增加了一座石牌坊，上有“婺学正源”匾额。门旁新增的一尊臥石，勒有“文苑觅踪”四个大字。是的，进了门，爬上山坡，人们能够觅得八婺文化的源头，金华历史的根。

侍王府

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攻入金华，把试士院扩建成侍王府。这座王府，曾经是母校的校舍。由于有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太平天国建筑群，后来从母校划出，成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被辟为景区。

前厅是侍王府最恢宏的建筑，是侍王议事决策之所，又叫议事厅。母校有时在厅内举行小型会议或别的活动。“到议事厅开会啰！”半个多世纪前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千年古柏

王府庭院里那两棵参天古柏，据考是五代时吴越王钱镠手植，已经1100多岁。来师范求学，我们就住在古柏树下的王宫里。

盘桓树下，勾起了往昔的回忆。那时的树冠没有这么多枯枝，比如今要茂盛。夜间，那远古的风掠过古柏，声音特别大，有如大海的波涛，伴我们入眠，凌晨，又把我们从梦中唤醒。

千年古井

古子城有不少古井。泮池南面那口古井，传说南朝时沈约在金华任郡守，曾來此汲水而饮，便用他的字来命名，叫“休文井”。它是府学用井，哺育过一批批人才，寄托过状元梦，民间叫状元井。出于同样的心理和期望，我们留影过的泮池上那座石拱桥，也被称为状元桥。

金华师范东门附近有一口古井，深达11米。古柏树下，当年我们宿舍前的院子里，也有一口很深的古井。大清早洗脸刷牙，暑热天淋浴冲澡，平日里洗涤衣物，都离不开它。那个年代，我们虽然住着王宫，生活却相当艰苦，有时衣服换不过来，睡前脱下洗净，晾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继续穿。倘若谁有解馋的西瓜，必先装入网兜沉入深井“冷藏”许久，然后同学们在井沿分而食之，爽在口里，甜在心里。如今，那口古井不复存在，令人唏嘘。滋育过我们的井水的清洌和甘甜，却是一辈子的记忆。

艺术之墙

太平军修建的侍王府照壁是一面艺术之墙，顶部和基座及东西两端，饰以精美的石雕和砖雕。墙上的团龙石雕尤为精湛，我们在师范做学生时，已被卸下嵌在学校图书馆墙上。这件石雕艺术的极品是国家一级文物，如今作为镇馆之宝在侍王府纪念馆展出。

母校曾经以照壁作南墙，建有大礼堂。礼堂还兼作学生食堂。读师范不用交钱，每月发给学生的八元伙食费就在这里享用。一张四方桌，八人用歺，位置固定不变。记得我们的歺桌被安排在照壁墙根，用歺的时候，还可欣赏美仑美奐的雕刻艺术。现在回味起来，当下再豪华高雅的饮宴场所，也比不上那时的氛围，那可是一座艺术的丰碑！

关于团龙石雕，得提起我们尊敬的蒋海济老师。他是艾青的胞弟，受到学画出身的艾青影响而学画，教我们图画。“破四旧”时，视艺术为生命的他，机智地保护了这件宝贵的国家文物。

艾青三兄弟 左起：蒋海涛 艾青（蒋海澄） 蒋海济

1996年来母校开同学会时，大礼堂已经拆除，在照壁南面留了影。前排正中靠右是张昌贤校长。他知识渊博，是金华史学界的权威。身为校长，仍兼任我们的历史老师，古子城前世今生的一些情况，最早是他讲给我们听的。

前排母校领导和恩师 左起：边发祥 张嘉荪 程福生 楼绍文 张昌贤 张永全 孙定远 毛定洲

点将台

母校的大操场十分空旷，做操或举行别的较大体育活动，须在南边的石砌土台上指挥，我们都叫它司令台。其实，古子城作为金华的军事中心，这里是古代的练兵场和点将台。朱元璋安营金华，太平军扎寨于此，千军万马，练兵出征，上演过一幕幕雄壮的历史活剧。曾经的练兵场、大操场，被停车场和其它建筑取代。旧址上复建的点将台，让人想起当年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文庙

点将台往南，直到泮池，这一大片区域是文庙所在。虽然后来在其地建了教学楼，但殿宇大多依然保存完好。文庙的主体建筑大成殿，气势宏伟，母校用来作会堂。古木森森的四合院则用作女生寝室。古代庙学合一，以学为主，因此文庙即府学，是赓续金华文脉之地。清末以来，文庙成为金华师范或金华中学的校舍。这片文化底蕴深厚的土地，养育了了陈望道、曹聚仁、冯雪峰、千家驹、吴晗、艾青等现代历史的精英。

令人痛惜的是，大成殿、泮池等古建筑已荡然无存，这是千年古子城的莫大损失。

值得安慰的是，学生时代记忆中的文庙开始复建。我们看见，遗址被围了起来，里面堆满木材等建筑材料。但是，终究是复建，怎比得上原始建筑？

复建后的大成殿效果图

复建后的文庙建筑群效果图

考寓

试士院是科举时代考秀才的试场，府属各县的地方大族在古子城及附近建了不少考寓，供本族考生居住备考或者出租。有的考寓至今还在，永康考寓便是其中保存较好的一座。

有一位神童，诞生在永康芝英村营建的芝英考寓里。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记者邵飘萍，我国新闻界的泰斗。

邵飘萍的父亲廪生出身，先后租住芝英考寓和义乌县华溪村营建的华溪考寓，並且在考寓里开馆授徒。他于邵飘萍，亦父亦师。邵飘萍8岁那年，到近在咫尺的鼓楼玩耍，遇上知府继良。继良见这孩子聪慧过人，便拣起掉在地上的半枚铜钱考他，要他说出与破铜钱相关的一个成语。邵飘萍脱口而出：“不成方圆！”邵飘萍14岁中秀才，被称为“婺州神童”。

在旧址重建的鼓楼

古子城，邵飘萍生于斯，长于斯。因为撰写邵飘萍的传记，1986年，我寻访邵飘萍的踪迹，芝英考寓只剩一断残垣，华溪考寓尚存一间厅屋，里面住着考寓管理者的后人。如今，两处考寓已无迹可寻，只剩下他教书时古子城西侧酒坊巷的旧居。为了纪念这位乡贤，古子城南侧的滨江大道被命名为飘萍路，滨江公园里还竖立了他的雕像。

位于酒坊巷的邵飘萍故居

八咏楼

八咏楼——古子城里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好的古建筑，堪称金华悠长文脉的缩影。1500多年前，南朝文坛领袖、首倡把四声音韵用于诗歌创作的沈约在金华主政，营建了这座高楼，还吟诗八首，后人便以“八咏”名之。

把上图沈约八首诗的题目连缀起来，从“登台望秋月”到“被褐守山东”，居然是一首五言律诗。如果这是隐匿的诗，那么，可否算作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五律？

楼与诗的关系如此紧密，国内大概没有一座名楼能与之相比。由格律诗的奠基者兴建，楼因诗而名，诗因楼而作，楼又借诗而扬名天下。

历代文人骚客留下了满楼诗赋，最著名的是李清照那首千古绝唱：“千古风流八咏楼……”。

当年，我们读书的教学楼离八咏楼仅数十步之遥，课余闲暇常常登临，俯瞰“水通南国三千里”的双溪，凝望“载不动许多愁”的蚱艋舟，感受“气压江城十四州”的壮阔，体味“江山留与后人愁”的忧思。

在我们心里，不仅八咏楼，连同她所在的古子城，皆千古风流。

同学情

难忘母校，难忘师恩，难忘古子城。

也难忘同学情。毕业30周年，当年古泮池石拱桥上合影的同窗回母校欢聚。之后，母校外迁，同学会就在别处举行了。我们有幸受到古子城浓郁文化气息的薰陶，学有所成，业有所立。全班48位同学，健在的44位，有的已到耄耋之年，多数在奔往八十的路上。夕阳无限好，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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