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梦大地（上篇）

心坊

　　献县的黑风张村，挂在东南县界与泊头相交的边角，历年贫困。全村330户1205人，耕种2800亩土地，是典型的传统农业村。据村民们说，他们是一团黑风留下的后代。明朝燕王扫北，燕王朱棣与建文帝朱允大战河北，周围的村子都被扫平。正当血灾将临之时，突然一阵黑风自天而降，把这个小村密密罩住。遭燕王血洗之后唯一幸存的这个村子，由于村民多姓张，“黑风张”由此得名。

2012年2月10日，北方的农村还沉浸在春节未尽的氛围里。省会石家庄，省委门前广场一字排开的大轿车上，全省分赴农村基层建设年工作组的人员整装待发。车轮启动就是相互分手，他们将分赴全省的数百个乡村。省司法厅驻村工作组总共6人，任建庆是领队。车行两个多小时到沧州，然后再一次分开。司法厅6人分到献县的两个村，大董庄和黑风张。

华北平原一片天寒地冻。村民们蜷缩在固有的生活状态里。村子远离307国道和石黄高速，不宽的乡间公路，七拐八弯，坑洼泥泞，熟练的司机到此也须高度注意拐弯的路口，稍有不慎就会走错。省直单位888名驻村队员中，只有11名女性，而司法厅工作组就占了3名，刘靖和罗云川位列其中。她们不仅仅感到冷，自小在城市长大的她们，从来没见过庄稼是怎样成长和收割的，甚至连村里的支书、主任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背着铺盖卷吃住到北方平原贫困的乡村，生活环境与习惯的巨大反差起初难以适应。刚进村那段时间，全身被咬起莫名的疙瘩。不能洗澡，上厕所都得跑到房屋之外的旱厕，老鼠、蜥蜴等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冷不丁会爬上床铺。

住在黑风张土屋里的第一个晚上，任建庆给队员们开会。看看哈着热气的5名年轻队员，任建庆像知冷知热的长兄。你们说，咱干还是不干？要干，就扑下身子干出点成绩来。要不干，就走一走，看一看了事，也别为难自己。任建庆说这些话时表情凝重。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应：既然来了，就得干点事。任厅长，你就带着我们干吧，决不给你掉链子！任建庆这才显得轻松，他无非是怕艰苦的环境吓退女队员。那好！咱干也是一天，不干也是一天，干好也是一天，干不好也是一天，为什么我们不干好这一天呢？咱们就把这里当作发挥自己能量的地方，当作历练和展示才华的机会。

一年脱贫攻坚，就在这寒风凛冽中开始了。

虽说住在了村里，却没有人上工作组来。老百姓远远地看着，冷冷的眼神里透着陌生。几十年了，省里的干部老百姓见得不多，更不会觉得这些人会为村里的事和他们熬过一年四季。摸完情况，任建庆说：村民怎么比喻？说干部下基层好比篮球丢水中，上面看沉在水里，下面看浮在水上。就像葫芦掉到井里——在下面漂着。我们就是要证明：驻村干部不是“水中的篮球”，也不是“井里的葫芦”。

怎么证明？从改变村容村貌开始。千百年沿袭的生活习俗与居住环境的脏、乱、差陈陈相因。但大家都固守着自家的一砖一瓦，哪怕根柴草，也不让别人动。村巷道路雨天坑洼泥泞，晴天尘土飞扬，厕所挤在大门外，柴草堆满街巷，垃圾气味薰天。看着黑风张这副面容，任建庆心里不是滋味。这就是咱们的家，咱要像整理自己的家一样打造这里。任建庆先召集党员和两委班子会议，再召集村民代表和全体村民大会。村委会没有办公室，村里连个大会场也没有。找一条宽些的巷子，把条幅挂起来。几十年都没开过全村大会的黑风张，在村民疑惑的眼神里打响了清理垃圾整治环境的战役。

　　口号喊出去了，但是没人动。

要清门前的柴棚，谁也不愿意。要把厕所从户外建到室内，更是犯了“大忌”。有些男人口气粗鲁：俺几辈子都没在屋里尿过，趁早甭折腾。

没有人动，工作组先动。几个人挥起扫把铁锹，一条一条巷道打扫，一个一个角落清理。任建庆知道党员骨干带头作用的威力，要求党员干部必须带头，从自家做起。渐渐地，扫到哪家门口，哪家的人坐不住了。一些早就想在村里做点事的人，悄然加入了义务劳动的大军。

黑风张的空气变了。原来冷漠、隔阂能够被驱散，群众是可以组织起来的。整治环境卫生，有人说是花架子，面子工程，其实相反，它触动的是顽固沿习的生活观念和意识。这样的事，只有组织起来，才能有效长久地维持。群众动没动？恰恰能反映工作组触动思想、动员群众的能力。任建庆提议由村里成立清洁队，从五保户、低保户等弱势群体里选人。第二天天还没亮，队长何秀堂就带领另外两名成员开始清扫垃圾。75岁的王桂龙，上世纪70年代的村支部书记，60年代的党员，家住村中心，出门就是臭水坑，雨天污水横流，热天苍蝇乱飞，人人过路都捏着鼻子。工作组来后，把这里变成了秀美的广场。老书记说，这么多年这里都没变，谁有改变它的能力？任建庆和他的工作组做到了！见微能知著，因为它改变的不是表象，而是人的观念和意识。

和群众的感情怎样建立？黑风张600多户人家，工作组挨家挨户走访了两遍，有的家去了7次才和主人见上面。全村1300多口人，任建庆基本叫得上名字。工作组从不上老百姓家里吃饭，但谁家有红白喜事，队员却到场并自掏腰包送上一份情礼。村民陈新昌死了媳妇，工作组到他家登门慰问，陈新昌激动地拉着任建庆的手：从今往后，要干什么活，我第一个出工。陈新昌成了村里义务劳动最积极的一个。工作组要整治村边的大坑，陈新昌和村民平整坑塘，种草栽树，村里有劳动能力的人几乎全部出动。

到了4月，乍暖还寒的天气。任建庆坚持了一个多月的病情越来越重，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他给罗云川和张翼打电话：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沧州地区有中到大雨，必须连夜想办法保住刚刚垫土完工的坑塘改造工程。罗云川和张翼放下饭碗，和村支书张岳义、镇驻村干部唐宁、张怀恩紧急召开党支部会议，研究抢修方案，大喇叭里呼喊村民，呼啦啦来了40多人。村民们手持铣锹从家里赶到坑塘，有的刨土、有的铺塑料布、有的装土入袋，年老体弱的出谋划策，妇女们帮着打灯照明。人群涌动，都是“义务工”。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预报中的大雨如期而至，新建的坑塘护坡安然无恙，街道积水排流畅通。

坑塘的二期工程是将坑塘的两层边沿硬化，对周边环境进行绿化，并在坑塘四周摆放长椅等休闲设备。工作组找了几个工程队，报价要几十万。工作组决定自己干，号召每位村民出2天义务工，没想到义务出工最多的一天来了400多人，超过全村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有些妇女还背着熟睡的孩子。塘堤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肩扛手提，箪食瓢饮，让人想起了战争年代的支前大军。那些有经历的老党员感慨：仿佛又回到了火红的年代，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八路军。义务栽种草坪时，许多村民早晨4点就起来到村周围寻找采挖；村边的没有了，就开着拖拉机去远些的地方找，用桑塔纳汽车到几里地外的邻村运，脸上乐得像一朵花。这一年，任建庆将原本3年完成的规划压缩到一年完成，省里规定的10个项目全部竣工。此外，又主动谋划并完成了18项“自选动作”。

这一年间，任建庆和工作组做了群众最难的事，帮助黑风张的后代实现了生活、生产方式的转变，村内街道干净整齐，万棵冬青、千棵泡桐，以及倒柳、国槐环绕农舍。如今的黑风张，没有了暴露的垃圾，没有了横流的污水，没有了乱堆乱放的杂物柴草。中心坑塘改建成休闲公园。室外多功能活动中心宽广整洁。通过义务劳动建起的“太阳能垃圾减量处理站”，让村里也实现城市式物业化的垃圾管理。

这一年，群众被发动、组织起来，纷纷走出家门，心里有了集体，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和热情。他创造的“村民代表A.B角制度”，使分散的农民有了代言人。村民小组互相竞赛，争星夺旗。黑风张村一年出了8000多个义务工，折合工费60余万元。村民还主动捐款捐物16.7万元，通过各方渠道找来捐赠资助几百万元。自私和冷漠被农民主动地抛弃，互助和共富成为人所共有的心意。由186户村民组成的专业合作社，为这个贫困村奠定了致富产业。苗木花卉专业合作社引导农民土地入股，以商扶持，共同富裕，不少村民成了有名的种植、养殖大户。

这一年，任建庆和工作组做了群众最想的事，做了群众最愿做的事，做了群众最盼望的事。来时，黑风张和周围17个村子没有一所中心学校，他们协调，争取，投资近500万元，建起一所高标准的完全小学，解决了孩子们就近入学的问题。原来没有精神文化生活的男女老幼，如今在自己修建的文化广场上尽情歌舞，他们把文化的自信和自豪写在了自己的队旗上：

“黑马奔腾”锣鼓队；

“风采照人”秧歌队；

“张扬光大”广场舞队。

他们为“黑”“风”“张”自豪的时候，就想起任建庆亲自教大伙儿威风锣鼓的情形。寒冷的夜晚，新安装的路灯下，任建庆和大家一样穿起锣鼓服装，谁站位在第几排，第几位，红衣服往哪走，黄衣服往哪走，走了一遍又一遍，任建庆黝黑的脸上挂满汗珠。女队员刘靖和罗云川站在一旁看着、喊着，嗓子不由地哽咽：哪有一个厅长这么干的？就是来个处长，也不见得天天这样穿红挂绿地蹦啊！村民们感慨：你们工作组驻村这一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年，真没有想到会过上这么快乐的日子！村民享受到了积极健康向上、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干群关系、邻里关系变得更加和谐、团结和友善。华北农村最先进的垃圾处理站；漂亮的水上公园；设施先进的村中心小学；70年老树下新建成的村委会；会议室和图书室；标准农民房；秸杆压缩机；文化街……最重要的，他们为黑风张留下可持续发展的产业：苗木花卉基地。工作组用一年来的工作成果，回应了任建庆当初一句话：干好每一天，为农村和农民多做点事。

　　这一年，任建庆付出了很多。为了筹集扶贫资金，他动员妻子、儿子捐款，把所有的战友、朋友找了个遍。任建庆是个要面子的人，从没为自己的事求过人，但为了让黑风张走出贫困，他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了，他说为老百姓要钱赊账，就算磕头下跪也值。驻村初期，任建庆病得很厉害，咳嗽不止，高烧不退，肺部感染病倒在村里。任建庆忙着黑风张现场会，妻子刘洁在沧州已经瞒着他住院一个多星期，需要立刻手术，家属签字。任建庆心里装着巨大的压力，瞒着工作组同事和村干部，度过了备受煎熬和忐忑不安的几天后，在妻子手术前一天赶到医院签字。术后第二天，深知任建庆脾气心思的妻子刘洁平静地说，你快回去开现场会吧。任建庆又回了村。在会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入夜，对妻子的担忧却使他揪心的难以入睡。

这一年，工作组组员们也是拼了。自从驻村，他们半夜12点前没睡过觉。任建庆创造的工作方法被称为“四边工作法”，边走访，边宣传，边规划，边干实事。一年时间对他们来说真的不够用，只好天天加班，放弃了节假日。

任建庆要在全省扶贫工作会上作典型发言，大家想了一句话，觉得很能表达他们的心迹：“这一年愧对家人，可以用一生弥补。这一年愧对百姓，我们将愧疚终生！”那天与会者对此报以长久地掌声。

一年的风雨摸爬滚打，任建庆工作组与黑风张结下了难舍难分的感情。黑风张村民在新建的文化广场树起一座功德碑，将工作组一年建树和村庄发生的变化一条一条清楚地刻在石碑上，结尾深情地写：此皆为前所未有也。值此特勒石为纪以表不忘党恩永跟党走之赤诚也。工作组撤离那天，任建庆他们天没亮就起来打点行装，准备悄悄地走。但村民们天不亮就聚集在广场上，冒着瑟瑟寒风，打着手电灯笼，端着捂得严严实实的饺子，等他们一出现，就敲锣打鼓，扭起秧歌，唱起了送行的歌。老大姐唱着唱着忍不住地哭。樊清泉书记给大家讲话，也忍不住哭。他说，工作组和任厅长要走了，为什么我们舍不得他们走？因为这一年他们干的事让我们发自内心拥护，让我们看到了党对人民群众的深厚感情，现在前头就是个坑，任厅长说跳，我们就跟着他跳！村民的面包车、拖拉机哒哒地跟了一大串，黑压压好几百人，不停步地往前送。一年来的酸甜苦辣，全部化成热泪奔涌。这是精神的洗礼和冲动，是心底的真情与潮涌。多少苦累难，瞬间化为巨大的收获与幸福。65岁的村民陈新俊写了1500多字的快板书，把工作组的事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在全村捐款大会上讲，讲得大家往捐款箱里塞钱。在村头巷尾讲，讲得全村人一遍遍鼓掌。今天他打算给工作组最后再讲一遍，还没开口眼泪就唰唰地流。大家一边走，一边笑着，一边流泪，一直把工作组送到十几里外的高速公路口。陈新俊的快板，和脚下的路一样缠绵不断，却落地有声：

党的号召像春风，全国人民来响应。

领导干部下基层，工作队来到我村中。

工作队，情谊深，永远记在我们心。

感谢厅长任建庆，你是我村大恩人。

人人都有一颗心，我拿真心对恩人。

吃水不忘打井人，永远感谢工作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