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祖母

嫣然 回眸

<p class="ql-block"> 怀念祖母</p><p class="ql-block"> 文/马之涛</p><p class="ql-block"> 常常想对祖母说点什么,今天终于动笔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祖母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了,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里,祖母在如泣如诉的雨声中无声无息的走了。去世那天,当我昼夜兼程赶到老家时,祖母已永远闭上了眼睛。看到祖母瘦小而蜷缩的遗体和凌乱的绺绺白发时,一股巨大的悲怆顿时向全身袭来,伏在祖母的灵前失声恸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祖母出生在民国年间当地一富户人家,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文化人,而且思想开明。祖母的两个弟弟和妹妹都在那个年代上过陕北著名的中学——榆林中学和米脂中学,他们都接收了新思想和新文化,解放后都在政府部门供职。小时候祖母的妹妹有时从西安往回寄东西,我们总会带着羡慕的表情和瞪大的眼睛问祖母:“奶奶,您为什么不像老姨们一样念书呢?那样您也有工作了。”祖母总会用状似干枯葡萄枝的手抚摸着我们的头回答说:“奶奶命苦,没那福气。”其实祖母是个半残疾人,在她七岁的时候,由于一次过度的高烧,双耳近乎失聪,基本听不到外界传来的声音,我们和她交流时也要在她耳边大声喊叫,那样才能知道要表达的意思。祖母在十五岁时嫁给了当时同是富户人家的祖父。听长辈们讲,我家在祖父一辈时家道完全衰落,祖父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经常打骂祖母,祖母整天以泪洗面,操持家务。祖母生了六个儿女,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加之祖母出生于一个没有妇权的时代,她没有享过一天福,一生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舍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一辈子为儿孙操碎了心。</p><p class="ql-block"> 在我记事起,祖父已去世,祖母独居在我家旁边的一孔旧窑洞里。窑洞虽小,里面却布置的干净利落,铺盖经常叠的整整齐齐,脚地扫的干干净净,她的东西从不乱放。有时孩子们在她家里玩耍,弄乱了东西,爱干净的她从不对我们生气,总是和蔼可亲的教育我们:“从小要养成‘爱好’的习惯,不要在家里乱丢东西。”祖母很爱自己的孙子们,我们做错了事,她从不训斥我们,更没打骂我们。相反总会从她的木箱里拿出一两片饼干来乖哄我们。平时有一点好吃的东西,从来舍不得自己吃,放在木箱里藏起来,适当的时候分给儿孙们吃,只要把好吃的东西给别人吃了,她才会内心舒坦起来。有些时候,她把好一点的东西宁可放坏,也舍不得自己吃一口,为此多次受到姑妈们的嗔怪。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做得一点好吃的饭,总是自己舍不得吃,饭熟后,先是盛一碗,用碗扣住,放在锅台的最热处,留着我们回家后吃。然后她就默默的坐在门槛上吃一些剩饭,此时脸上会露出高兴愉悦的神色。</p><p class="ql-block"> 祖母的娘家是坐落在黄河岸边的一个小山村,那里土地贫瘠,土石裸露,却是红枣生长的好地方。每年的中秋节一过,红通通的甜枣挂满枝头,令人垂涎欲滴。小时候总盼祖母从娘家回来,因为她总会吃力地从几十里山路外给我们带回又甜又大的枣子,此时正是祖母和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看着我们吃着香甜可口的枣子,她总会面带微笑,轻抚着我们光溜溜的头发,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年逾古稀的祖母,还承担着伺候九十多岁老母亲的任务。两村相距二十几里,需翻越几座大山。人们平时走的都是山上的羊肠小道,有一段路甚至在悬崖边上,走上去令人头昏目眩。七十多岁的祖母,经常在这样的道路上往返行走,微缠的小脚有时磨起了许多血泡,直至服伺自己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去世,从未间断。也从没喊过苦,叫过累。祖母以年逾古稀的高龄,伺候自己九十多岁母亲的感人事迹,在村内村外广为传颂。村里的很多家庭以祖母的伟大孝心作为正面教材教育自己的孩子。但祖母从未在口头上教育自己的子孙要孝敬自己,而她用伟大的行动诠释了中华民族的这一传统美德。</p><p class="ql-block"> 真正与祖母产生深厚感情是在我母亲去世后。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巨大的灾难降临到我的家庭。当时只有三十五岁、且多病的母亲撇下我们撒手西去。母亲去世那天,正值寒冬,疯狂的西北风在天空中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啸,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要吞噬尽人间一切美好的东西。我清楚的记得,在我母亲的遗体前,祖母用干枯的手掌不停地捶打着自己因过分悲痛而引起精神恍惚的儿子,抱着我父亲在悲痛欲绝的哭喊着:“老天啊,我的儿以后咋活呀?杀人的老天啊”她凄惨哀凉的哭声感天动地!使邻居和路人纷纷落下了伤心的泪水……年轻的儿媳不幸去世后,祖母哭干了眼泪。经过胃切除手术的父亲无力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我的残破家庭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十五岁的我从学校辍学回家当起了农民,照顾一家人生活起居的任务又落到了七十多岁祖母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我辍学回家后,祖母已近八十岁高龄。因父亲遭受精神和病痛的双重折磨,暂时丧失了劳动力。十五岁的我便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每次山上劳作回来,祖母总会迈着颤巍巍的步子,把饭端到我的跟前,然后把最稠的稀饭和最大的煮洋芋留给我吃。自己总是等全家人都吃过了,才会端起饭碗。有一次,我因不习惯山上长时间的劳作强度,身体上火,口腔溃疡吃不成饭,祖母把别人送她的几个鸡蛋藏起来,自己没有舍得吃一个,把鸡蛋煮熟,放在凉水瓮里为我祛火。</p><p class="ql-block"> 已到耄耋之年的她,每天还要拉着沉沉的风箱为我们做饭。有时坐在脚地上拉风箱的时候,由于年龄过大引起的疲劳,做饭时就睡着了。醒来后继续做饭,这样也从来没有耽误过我们一次吃饭。除了每天为我们按时做饭,还要洗衣、扫地、喂猪……有时父亲因我母亲去世,情绪极度低落,冲祖母发脾气,祖母在哭干眼泪后,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倾诉过自己的委屈,总是在默默的为我家操持着繁重的家务。到了每年的夏天,还要拆洗本已破旧的铺盖被褥,因为要到村外的小河边去洗晾被褥,祖母年纪大了,别人一次拿完的东西,她需几次才能拿完。别人洗一天,她洗三天。虽然这样,但每到秋天,她总能把破旧的被褥打理的有模有样。在我考上师范时,祖母将藏在木箱里几十年舍不得用的一块被子拿出来给我,这块珍贵的被褥陪我度过三年师范生活。多年以后,我仍然把它珍藏在家里。</p><p class="ql-block"> 在祖母八十五岁高龄的时候,身患重病的父亲进行了第二次胃切除手术。在父亲住院的日子里,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视线有点模糊,走路已非常吃力。但她天天在家人的搀扶下,时值冬天,来到村口。在寒风凛冽中,望着几百里外医院的方向,向路人打探儿子的消息,翘盼儿子病愈归来。看到祖母伫立在寒风中的孑孑身影,看到祖母被寒风吹乱的绺绺白发……此情此景,令多少人路人动容;令多少邻居心酸;令多少家人流泪……这是一位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母亲对儿子健康的祈祷,也是一位母亲对儿子回家的召唤……</p><p class="ql-block"> 祖母是在八十八岁时去世的。那年正月,我回老家看望了病中的她。此时,祖母已是风中蜡烛,油尽灯枯,生命之火随时有熄灭的危险。在我家的土炕上,望着奄奄一息、蜷缩在炕角、瘦作一团的祖母,我不禁鼻子发酸,潸然泪下……几个月后,祖母在绵绵秋雨中无声无息地走了,走的是那样的从容、那样的安详、那样的自然,像睡着了一样。</p><p class="ql-block"> 祖母出生在民国年间,是一个没有妇权的时代。她没有上过学,没有读过书,甚至没有去过老家的县城。但她把一生的爱全给了自己的子孙。有句话说:“物质的贫穷,摧毁人一生的尊严;精神的贫穷耗尽几世的轮回”在我的家庭即将走向崩溃的边缘,在我们物质极度贫穷、精神枯竭的时候,是祖母任劳任怨、默默无闻、含辛茹苦的精神像黑暗的一丝光明照亮了我的心田,使我从小养成了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的性格,从而受益终生。祖母虽然离开我们二十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无私奉献的精神永远活在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一起敬重像祖母一样平凡而伟大的普通人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