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和狗（短篇小说）

丛戎

老马和狗

丛 戎

在单位搞了半辈子人事工作的老马最近老谈他家的二楞，让熟悉他的老同事大吃一惊。二楞是他家养的一只狗。老马以前最烦别人在办公室谈狗事儿，只要听到谁在说自己家养的狗多么听话多么乖巧多么可爱，他就生冷地甩过去一句：狗比你儿子都亲，比你老子都好吗？

老马讨厌狗是有历史的，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喜欢过狗。见了谁家的狗从门前过，随手抓起身边的砖头瓦块就砸过去，吓得那些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他，见了他都躲着走。读书的时候，有一次他放学路过一处背街巷，看到一对狗情侣在忘情地偷欢，他看了不顺眼，捡起一根残断树枝朝狗打。可怜那对儿狗，正在兴头上，却越急越跑不了，被他打得嗷嗷直叫，引来许多人围观。你说这两只狗冤不冤，人家招你惹你老马了吗，找个背地儿干点喜欢干的事儿也不行？这理找谁说去，那年月，人受冤的还一大堆呢，谁管得了这狗事儿。和老马一起插队下乡的老知青还记得他当年偷鸡杀狗的事。他杀狗的技术不凡，可以和那些职业刽子手媲美，而且他杀狗剥皮的本事特大，可谓绝招，狗被勒死后，倒吊在那棵歪脖柳树上，他用一把很薄的小刀，在狗的脸上划一条口子，朝前“吱──”到底，再朝后“吱──”到底，向两边用劲一撕就是两张整皮。幸亏是那个年代，这事儿要搁今天，那些动物保护主义者非要给他来个人肉搜索不行。

老马回城参加工作，见院子里谁养了狗他都烦，特别是看到那些狗到处乱拉，不分昼夜地乱叫时，他恨不得一刀把它们都宰了。后来，他娶妻生子，老婆娇宠儿子，发现儿子见了别人家养的狗狗喜欢得路都走不动了，就想给儿子养一只狗。院子里有人的狗下了小崽，老婆去要一只，人家一看是老马的老婆，跟避瘟神一样把她打发出来了，人家说，狗虽不比人金贵，但赖好也是一条命，我们不能眼看它跳进火坑里。老婆知道她家老马嫉狗如仇，也就死了养狗那份心。但儿子喜欢狗，哭着要狗狗，她心一横先斩后奏到狗市上买回一只，一进家门就被老马骂了个狗血喷头。老婆觉得委屈，和他吵。老马说，你看着办吧，要狗就别要我，要我就别要狗。惊动了双方老人，都来劝说。狗毕竟不是人，日子还得过。末了，还是老婆让步，把狗送了人。

老马不喜欢狗，有他的理论根据，他说，所有的狗，都是贱骨头。他最看不得它们奴颜婢膝的狗样。狗无非也像人一样分高低贵贱，但最终还是一条狗。什么样的狗，就有什么样的潜规则。比方说宠物狗吧，它算是近侍，这种狗是要有一定的文化功底的，不是一般的狗能做得到的。如果主人是文人墨客，它就应该会背唐诗宋词。当主人吟出一段歪诗，它就知道从哪个地方去欣赏，去赞赏，然后陪上一段“呜呜咽咽”的笑。如果主人是位商贾，它就要懂得怎样辨别哪些是真金白银，哪些是废铜烂铁。还要懂得美元和国币的真伪，不用爪触，仅靠嗅觉就能辨认。还要懂得经商骗人之道，不时给主人出一些坑蒙拐骗的伎俩。如果主人是达官贵人，它就应该懂得李氏《厚黑学》中的求官“六字真言”和做官“六字真言”。还得是半个律师，看看怎样钻法律的空子，收点贿赂、舞舞弊什么的。还得有宣传家的思维，为主人捞一点政冶资本，想着怎样出最少的银子，买最好的形象……为主人的荣升效一犬之劳。这种近侍之狗不好做，主子的所有业余爱好它都要了然于心，如果主人喜欢京剧，它就得拔掉狗唇边仅有的胡须，穿上生旦净末丑的衣服，学着名角唱两句。如果主人爱好摇滚，就得立起两腿伴着音乐跳一曲。如果主人喜欢打牌，就得苦练牌技，没黑没夜地陪着主人打，还只能输不能赢，挨了骂还得厚颜无耻地陪着笑脸。总之，主人的爱好就是它的爱好，并且还要显得比主人还爱好。但成绩永远不能超过主人，否则，主人一不高兴，它的饭碗可就砸了。这种狗是不需要忠诚的，在主人春风得意时，它就跟着主人风光；当主人落魄失意时，它会说，我早就知道他要完蛋，这是他咎由自取！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咬主人一口。如果自己能坐上主人的位置，把主人变成自己的狗，才是最惬意的。如果没有做主人的天分和胆略，最终，还是只能敛眉垂脸，以期得到下一任主子的青睐和大众的认可，以继续它做狗的演技。这种狗做到主人离不开时，也偶尔会对着别人发发狗脾气，树树狗威风，以示它在主人心中的地位。但它决不能太过分，分寸必须拿捏得相当准确和到位。

还有一种狗很贱，那就是护卫狗，护卫狗就是猎狗。这种狗是主人从小调教出来的，主人的思想就是它的思想；主人的哲学就是它的哲学，主人的处世观就是它的方法论。这种狗很忠诚，它不管主人在别人眼里是好是坏，是忠是奸，它只须效忠就行了。主人的兴衰，关系着它的荣辱，诽谤主人就是诋毁自己，如果有谁敢以劝谏的名义挑拨离间，不用通知主人就可以将他扑倒，给他个小小的教训。这种狗要有强健的体魄，如果懂点武术或会使枪弄棒就更好了。要和主人心有灵犀，主人让吓唬的就去歇斯底里地吠吠，摆出他不退步它就誓不罢休的样子，给主人的对手以最大的恐吓，让他心惊胆颤，退避三舍。但绝不上口。主人要别人死，就不分皂白毫不犹豫地一口咬死，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对主人忠心，需求很少，给点残羹剩饭或是闻一下鱼香，舔一下酒辣就行。如果能给张奖状，发块奖牌什么的，那就是莫大的恩赐了。

老马喜欢狗，还得从他被院长解除了人事科长职务说起。老马性子直，脾气倔，新来的院长交待他的好多事儿他都不是很上心，有时候还使绊子，这让院长许二楞很恼火。有一次院长要提拔自己新发展的一个没有什么资历和建树的相好作副科级干部，老马怕引起干部职工的议论，就好言相劝，让院长三思后而行。这件事本是为院长着想，却让院长觉得没有面子，后来找了个缘由，一纸红头文件把他免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老马在这个岗位上待得过久，不符合干部使用的有关规定。实际上是院长觉得他这人不懂人事，用起来不顺手，不得力。

搞了这么多年人事工作，却落了个不懂人事的“荣誉”下台，还说要轮岗到别的科室，实际上是把他凉在一边，迟迟没有安排任何实职。气坏了老马，可再气也只能是气，老马没有其他招可使。以前自己虽是人事科长，但权力都在院长手里，自己只是替院长看管一下萝卜头罢了。一气之下，老马去狗市买回一只边境牧羊犬，起名“二楞”。这是一种世界上最聪明的犬类，智商高得抵得上一个八岁的儿童。老马很喜欢二楞，下班后到哪里都把二楞带着，还教会二楞许多绝招，什么双腿行走，拱腿作揖，甚至蹲在他的自行车前篓里左前爪扶篓沿儿，右前爪行注目礼，等等。有这么多绝招的狗狗大家当然都很喜欢，谁见了都会稀罕地围上来看，高兴了还会问狗狗叫什么名字。老马很解气地说，不过就是一个小畜生嘛，随便起了俗名二楞。街上人不知道，点点头说，我看这狗狗一点儿都不楞哦。老马说，不楞那是叫我调教成这样了。住在老马一个院子的人，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冲着院长许二楞来的，但也不敢说那么多。说多了，不是得罪了院长就是惹到了老马。

一次，老马把二楞领到单位大院，一进大门，门卫就问，怎么把狗给带到单位来。老马说，俺家二楞病了，我下班要去宠物医院给它看病。门卫说，老马变了，对狗都这么好。老马说，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狗比人好。从此，单位的人都知道老马的狗叫二楞，和院长的名字一样。那些看不惯院长做派的人暗地里高兴。

院长许二楞最终也知道了，虽然恼羞成怒，但也无计可施。养狗不犯法，狗也没有咬他一口，奈它若何？院长觉得比让老马家的狗给咬上一百口都难受憋屈。

老马每天早上上班，二楞都要陪着他，一直送到公交站，老马上了车，它看着车子缓缓开走后，才依依不舍地掉头回家。老马下班时，它会穿大街走小巷，跑五、六里地来单位门口接老马，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让好多人见了都很感动。独独院长见了心里不是滋味。一次，老马刚走出单位大门，已经等候在那里的二楞摇头摆尾跑过去，又是抱腿儿，又是扯袖儿，亲热得让旁人见了无不羡慕。离开时，他还不忘说一句，二楞，要有礼貌，来，给大爷作个揖。二楞人模狗样地后腿儿站立，前腿儿打拱，给门卫王大爷作了个揖，撒着欢儿跟老马步行回家。

那天，院长正好在传达室里，人狗的亲热劲儿全被他看在眼里。特别是老马喊二楞给王大爷作揖，深深刺痛了院长那颗高贵的心。尽管王大爷很尴尬，但院长毕竟是城府很深的人，他笑笑，说，这狗，挺通人性儿。王大爷明显感到，院长的笑里，似乎藏着一把刀。

果然，没过几天，老马下班走出单位大门时，发现自己的狗躺在血泊中。有人看见是几个人用棍子打的。老马抱狗痛哭，一边哭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自责,他说，我真后悔，你是畜生不懂人事，其实我早就应该告诉你的，不应该叫你到单位门口来接我，我们楼里有小人，有伪君子，连我都避之不及，我干嘛非要你来这是非之地呢？二楞也真是邪乎，听着老马的唠叨，竟然眨动了一下无神的眼睛，淌了两滴眼泪，发出一声哀鸣，尽管很微弱，但老马已经听明白了它复杂的含义。

从此，老马就像祥林嫂一样，见人就叨他的二楞，表现出一副凄然的神情。说，我家的二楞死了，心里难过……听的人不以为然，说，狗死了哪犯得着这样。老马说，你不懂，死狗比死人还伤心，成都一个退休教授花10万元为爱犬办一场隆重的葬礼，而这只爱犬不过是3个月前老人捡到的一只流浪狗。这话以前我都以为是假新闻呢，但现在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说着说着，老马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了。他接着说，那年我二大爷死我都没有这么伤心过……说到这里，老马泣不成声。对方劝道，狗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吧。老马说，你没养过狗，你不懂狗，以前我也不懂狗，我错怪过狗。其实，在很多方面，狗比人好，正所谓猫有猫品，狗有狗格，做人有做人的道理，做狗有做狗的准则。凡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不懂得潜规则，人做不好人，狗做不好狗。老马把狗的一些优良品德一一给列举出来，譬如它替你看家护院，对主人忠心耿耿；你打它骂它，它从不记仇；它也不会像猫像人那样嫌贫爱富；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家人它总表现出真诚的欣喜，给人们带来无尽的欢乐；它不骄不躁,无私心杂念；它不会公报私仇，你给它滴水之恩,它必以涌泉相报……说得人家再也坚持不住了，假借托词，落荒而逃。

　　半年后，老马和狗的故事人们再也不愿意听了。老马就把它写成文章，发表在都市晚报生活周刊上。好多人都感动了，慰问的信件和电话不断涌向单位和家里。还有人打听到老马的家庭地址，亲自上门慰问，带来狗玩具、狗衣裳，甚至还有狗粮。老马一下子成了名人。

成了名人的老马再也不想养狗了，他说，没有任何一只狗能替代二楞在我心中的地位。而此时，院长许二楞因为违反人事纪律被免职，新院长知道老马以前抵制不正之风的事迹后决定让他官复原职，重新担任人事科长。老马婉言谢绝了。他说，我自从懂得了狗事儿之后，就再也不想管人事了。狗虽贱，但远没有人事那么复杂。

2011年10月于郑州

作者简介：

王浩，笔名丛戎，河南洛阳人，经济学硕士、高级会计师。中国作协会员、河南作协会员、河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文化河南》副主编（兼），现就职于河南省直机关某单位。在《小说选刊》《散文选刊》《莽原》《草原》《中国文学》《前卫文学》《六盘山》《河南诗人》《天津文学》《百花园》《牡丹》等数十家国内外报刊发表过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文学评论等五十多万字，有诗集和短篇小说集、中篇小说集出版。曾获2012年中国散文华表奖，河北小说有奖征稿二等奖、前卫军事小说奖二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