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母亲的一天

近朱者赤

说说《步履不停》中的母亲

人生路上步履不停，为何总是慢一拍。这是是枝裕和15年前的电影《步履不停》，值得你慢慢看。因为片子节奏慢，风光美，讲的是炎炎夏日的故事，扑面而来的是凉意，从心里散发开去。

横山小镇临海，从横山家走到海边要穿过至少三条巷道，走过长长的台阶路，再横穿海边大道就行了。这是退休的横山医生每日的散步路径。

故事集中讲了横山家的一天。这天是大儿子纯平的忌日，15年前子承父业的纯平意外亡故。女儿女婿俩外甥早早过来帮忙。影片从母亲与姐姐在厨房削萝卜、做菜开始，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家的感觉弥散了。

父亲穿戴整齐，头顶礼帽，拄着拐棍，开始了一天的步履不停。邻居大妈与之问好，谈论着天气的炎热。

次子良多携妻带子正从外地坐车往家赶，良多抱着一个大西瓜，妻子左手一个礼包，右手一个旅行包，鼓鼓囊囊的，吃力地爬着那长长的台阶路。十岁的儿子走得并不费劲。

横山母亲的一天从忙饭开始，到忙饭结束。她是厨房的绝对主角，炸的一手美味的玉米天妇罗。捣得一手烂融的土豆泥，耍得一手细腻齐整的刀工。似乎没有母亲做不了的美味佳肴。她叮嘱女儿记住那些做菜的要诀，女儿嗲声嗲气地说想吃就回家，哪里要记。母亲嗔怪地看了看，一脸宠溺。

满屏的吃食实在诱人，像舌尖上的中国。做吃食的母亲是那样享受，时而专注时而说笑，时而端庄时而又似舞蹈。听到媳妇的夸赞，看到孙儿们争抢，那略显疲惫的双眼，那略弯的背脊因此神采奕奕。

一切都值得。

欢声笑语充斥了整个屋子。

忌日的凄凉与沉闷一扫而光。生机回来了。

上午的室内祭奠结束，良多一家要到墓地上坟，母亲跟着前往。长长的上坡长长的弯路，母亲边走边聊着，有人坐车过来就不像走路这么累。母亲不自觉牵起儿子的衣角，她已有些疲倦，儿子提着小蓝自顾自向前。很明显儿子慢了一步，他竟然未察觉老娘需要搀扶了。

到了墓地，母亲给大儿子的墓碑浇水，把墓碑周边的杂草扯尽，细致而温柔。回家路上，偶遇一只黄蝴蝶，她认定是大儿子显灵。直到晚上，她突然在屋内又发现一只，更坚定是大儿子跟着回家了，母亲开始手捉，众人扑打，蝴蝶端正地落在大儿子的相框上。小儿子捉住它，放飞屋外。母亲神色依然恍惚。

下午，一个25岁的青年来祭奠纯平。肥肥的身躯，不大灵活的样子。这就是20多岁、风华正茂的纯平当年救下的落水儿童。父亲问起他的近况，他说大学退学了，在一家超市店从事广告工作。父亲大大地失望。母亲当面鼓励他，背后慨叹自己儿子死的不值得，又开始懊悔当初没能制止儿子出门，没能叮嘱好儿子。

影片中的父亲明确表达大儿子故去对自己的打击，因为诊所无人继承，只好关停，钟爱的事业就此了结。

而母亲的悲伤似静水流深，似步履不停，它那样不动声色，又那样无所不在。它已隐秘而确定地成为母亲血肉的一部分。

最拿手的天妇罗是大儿子爱吃的。最喜欢的和服是与大儿子女朋友见面时穿的。夸赞大儿子聪明，嫌弃小儿子不务正业，甚至不喜欢二儿媳二婚拖油瓶……活着的儿子永远比不上故去的长子。

母亲任劳任怨、热情有礼、克制隐忍的外表下，是孤独是悲凉。这让我想到了失子的祥林嫂，永不停止地责备狼悔恨自己。

母亲要求被救的孩子每年都要来，这何尝不是自我折磨？连次子良多都劝母亲停下来，放下执念。母亲没有答应。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尚。

母亲的一天折射了她的一生。

从孩子们小时候的相册里，看到年轻母亲的快乐。从30年前偷玉米的历险里，看到贫苦家境下母亲的勤俭与智慧。从秘密的胶片里喜爱的歌曲中，感受到丈夫出轨时母亲煎熬而理智的守护家庭。

她反复强调自己从未出去工作，感受到她作为全职主妇的遗憾。无论如何，母亲是这个家的精神支柱，是凝聚家的粘合剂。是平凡而伟大的。是东方语境下千千万万的母亲的缩影。

甚至有不少东方母亲的奉献远远超过她，所受苦难远远胜于她，都步履不停地走过来了，还将继续走下去。正如片头的列车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