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天山守望者

金竹声声

新疆归来，始终胸中拥堵。脑海里总是闪现着独库公路上那一个个的山头，还有盘在山体上的一条条天路。 想写点什么，以求排解，却无从下笔。确切的说，是不敢下笔。每次触碰，心灵便会受到强烈撼动。持续很久、难以释怀…… 明天即是“八 · 一建军节”，我想，无论如何要赶在第九十五个“八一建军节”到来之前发稿，也算是为筑路英雄和守望者做了点什么。于是，提笔…… 　曾经是在去年6月初，独库公路因路况原因尚未全线开通。我与同伴跟随戎程旅行社的小政，从阿勒泰风驰电掣地赶到了独山子。 小政提议我们到独库公路博物馆去参观一下。我说：“还是赶路吧”。没想到就这样一句话，竟惹得同行才两天的小政大怒起来，他对我怒目而视，甚至怒到嘴角变形，吼道：“这博物馆是必须要看的！168名官兵为了修独库公路都牺牲了，你竟然不看？！” 我和同伴惊讶于他的表情，赶紧说：“去看！去看！” 　小政是一位有着十八年军龄的退伍军人，保持着军人的优良作风自不必说，浓浓的家国情怀更是在言谈举止中时时流露…… 当看到我和同伴泪眼婆娑地走出独库公路博物馆时，小政的脸色才由阴转晴，甚至显现出些许满足。 车子继续前行，我与同伴依然沉浸在参观时的那种感动中。我们打开车窗，望着窗外，小声唱起了《绒花》：“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淋淋鲜血染红她……” 我自顾地一遍遍哼唱，只为让泪水任意流淌。 小政始终不言语，只是专注地开车，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那一路上，他的善解人意以及自然流露的种种好，让我与同伴心存感激…… 　　去年小政带我们走的是独库公路中段。 　　记得当时走出独库公路后，车子就近驶入一条小路。大家停下来休息。 我独自走上一个山坡，坐下来，很是激动地发了一个朋友圈。内容是这样的： “ 当我们行进在独库公路上，享受着现代化交通的快捷与便利时，他们，是不能忘记的…… 独库公路是国防之路，是英雄之路。今天，让我们向参加过独库公路建设的万余名工程兵指战员致敬！ 向在独库公路建设中光荣负伤致残的数千名亲人子弟兵致敬！！ 向为独库公路的早日开通而献出宝贵生命的168名英烈致敬！！！” 我还记得，当时我的眼睛里，始终是充盈着泪水，有几次糊住了眼睛，只好中断了打字，停下来擦拭…… 当时我想，我还会再上独库公路的。 　　今年七月初，我又上独库公路。这次，我们走了独库公路的北段。 　七月的天山深处，依然银装素裹、冰川纵横。 只下车站一会儿，便体会到那种刺骨的寒。 　我们一路艰辛到达海拔高度为2400米的乔尔玛烈士陵园时，已是下午3：20。 陵园的守护人——全国道德模范、感动中国人物陈俊贵刚开始用午餐。午餐很简单：一张薄馕饼卷些生菜丝。他和妻子每人一卷，在寒风中费劲的嚼着…… 一男性游客走上前，显然是为了打卡，道：“来！我们合个影吧！”，陈俊贵很有自尊地说“我们正在吃午饭，请不要把我拍上”，但游客并没考虑他的感受，硬是拍了。 一旁的我，各种滋味。 　　我们捧了鲜花，敬献到烈士纪念碑前。 　　为了这条贯穿南北疆的独库公路，1974年4月，军委基建工程兵第十二支队一万三千多人从湖北宜昌挥师天山，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征服了“老虎口”，开辟了六公里的“飞线”，凿通了三条隧道，架设了六十五座桥梁。建成了这条长达五百六十二公里的国防之路。 　 1983年8月，独库公路胜利竣工。 独库公路的建成，缩短了南北疆行程近六百公里，创造了我国筑路史上的奇迹。独库公路作为国防公路，对于维护新疆的稳定，巩固国防和开发天山资源，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然而，就在这筑路十年间，部队官兵却是经历了生与死的严峻考验。他们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战冰雪、斗严寒，用青春、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一曲生命绝唱，铸就了著名的“天山精神”。 　整整十年啊，一万三千多名部队官兵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乃至生命，献给了天山…… 先后有一百六十八名官兵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三千多人受伤致残…… 　　牺牲和致残的官兵大多是因为施工中遭遇雪崩、滑坡、泥石流和塌方等，还有长年在灰尘爆土中施工，身体吸入了大量的粉尘，导致了肺部纤维化…… 只有走过独库公路的人，才能完全懂得他们在平均海拔高度2800米的天山上施工是何等的艰难…… 连黄羊都攀不上去的地方修公路，机械化用不上，况且，部队根本没有大型机械。官兵们主要是使用钢钎和铁锹。最先进的工具就是风钻。筑路大军们风餐露宿，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就去工地，午饭就在工地吃，天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才收工。每天都要工作十三四个小时。 　　部队在 “老虎口”施工时，突遇塌方，一位入伍不到半年的四川兵被巨石压成了饼子。，只有头部露在外面，当时还能说话。战友们用钢钎撬，可巨石太大了，根本撬不动。 “老虎口”在悬崖峭壁上，机器根本上不去。想用炸药炸，又怕把那位战士同时炸了。全连人哭喊着，急得围着石头团团转。 那位战士说，你们别瞎忙活了，我知道活不成了。把我和石头一起炸了吧，别影响施工…… 战友们把全连最好吃的东西拿来，往那位战士嘴里喂。而那位战士，凭着惊人的意志和对亲人的眷恋，在忍受难以想象的疼痛中，奇迹般地保持着的生命迹象。直到第二天，才在战友们的哭喊中慢慢死去…… 　　陈俊贵便是当年筑路大军中的一员。 1980年4月6日，大雪封山。官兵们被困在雪山上，弹尽粮绝，上级派陈俊贵等四名战士去四十公里外送信求援。他们靠着顽强的意志在大风雪中爬了三天三夜，生命受到了极大威胁。关键时刻班长郑林书将最后一个馒头让给了陈俊贵，陈俊贵因此活了下来。而班长郑林书和副班长罗强英勇牺牲，陈俊贵腿部致残，另一名战士陈卫星脚趾头被冻掉。 　　陈俊贵复员回老家后，十分想念班长，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常人不敢想象的决定：放弃县城的工作，带着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重返天山，为班长和一百六十八名烈士守墓。 从1985年至今，陈俊贵与妻子已经整整守墓三十七个年头…… 　　在乔尔玛烈士陵园祭拜烈士，我注意到墓碑上的文字，职位最高的为副师级，年龄最小的十八岁。 我还注意到，年龄为19岁的烈士竟有很多。我拿出手机拍，当拍到第四个19岁时，便无法再继续拍下去，我早已泪流满面了。 当时，只觉得胸闷得要爆了。我甚至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地大哭一场，以宣泄憋得发慌的那种压抑。 在我的概念中，19岁的小战士，他们还是些孩子啊…… 　走出烈士陵园门口，陈俊贵夫妻俩的桌前恰好无游客。我走上前，买了一本《守望天山》，并提出与陈俊贵合影。他盯着我红肿的双眼，很亲切的请我坐下，并让妻子坐在他身边。 我选择了站在他们的身后…… 　下山的路上，我们要求司机打开车载，播放《绒花》。伴奏响了，歌声未起，我的一位同伴已开始呜咽，另一位同伴在悄悄擦拭脸颊。 我努力控制自己，泪水却硬是止不住。夺眶而出…… 　　这些天，我在思考一个问题：陈俊贵用生命中宝贵的37年去守望的，并不只是168个墓碑。他是在坚守一种精神，一种人间大爱，一处常人目光所不及道德高地、灵魂高地。 那些长眠在天山的烈士，何尝不是在用英魂守望着天山？！ 所有参加过修筑独库公路的部队官兵，又何尝不是在用精神守望着天山？！ 　我决定明年再走独库公路。 我会带上烟，到乔尔玛烈士陵园时递给陈俊贵。我会说：“您给班长和烈士们敬烟时，请告诉他们，这是一位山东大姐的敬意。” 事实上，在我的意识里，我亦成了天山的守望者。 如同所有情系天山、情系独库公路的人们一样，在精神世界里，我们已经站在了陈俊贵和他妻子的身后……

致敬 天山守望者

金竹声声

致敬天山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