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罐头厂街》

平平

蒙特雷（Monterrey） 是我们经常去的地方。罐头厂街（Cannery Row） 也是我们走过不知多少次的那条街。这次读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的短篇小说《罐头厂街》，描述的故事就是发生在那条街上的，感到格外地亲近。他的书是献给那个地方的一曲赞歌。虽然写的是美国大萧条时代的故事。但读来并没有那种特别悲惨。反而是从这群看似不那么幸运的人的生活态度，他们的信念，他们的做法得到一种不一样的启发。活着，也可以那么去想，日子，也可以那样去过。

书的开篇第一句：“加利福尼亚州蒙特雷的罐头厂街是一首诗，一种恶臭，一种刺耳的噪音，一种特质的光，一种音调，一种习惯，一种怀旧，一种梦想。”这一段，概括了作者对这个地方的复杂情感。他为读者展开了这个地方的故事，大萧条年代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故事不算长，一百来页的篇幅。街上有着一群很有意思的人与物：一个海洋生物学家铎克（Doc）和他的实验室，一个华裔老头李宗（Lee Chong）和他的杂货店，一个老鸨朵拉（Dora）和她的餐馆兼妓院，马克（Mack）和几个住在存储仓库的小伙子，还有几个散落着居住在废弃空地上的底层人物。这些人是善良的。按通常的标准来看，他们过得不算太好。可他们彼此惦记照应，有一种温暖，有一种关爱。让人感到他们的生活值得受到尊重，值得去理解。按斯坦贝克的说法，他的作品就是希望人们能彼此理解。我就这几个人物写点读书感受吧。

铎克是个海洋生物学家。收集海边各种生物，提供给大学或研究机构用。他受到这条街上大家的喜爱。因为他能够倾听任何人的烦恼，然后帮助人们疏解排难。其中我尤其感动的是弱智孩子Frankie的故事。这个孩子有点弱智，手脚的协调也有问题。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也不管他。正常的学校没有他的位置，那时估计也没有特殊教育这一安排。于是他在四处流浪之后，停留在了铎克的实验室门口。铎克接纳了这孩子，想教给他一些基本技能。但发觉他确实有困难，连扫地这样的简单工作也无法胜任。可铎克不在乎，依然呵护着孩子的心。有一次，孩子正确地按照铎克的要求拿给了客人一瓶啤酒时，铎克非常高兴地赞扬了他。孩子还是可以教育的。让我格外感动的是孩子的反应。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关心他。铎克是唯一让他感受到爱的。

当街坊众人准备给铎克开生日派对时，孩子想给他一个礼物。只是他没有钱。他用石头砸了珠宝店的橱窗，偷了那个他想给铎克做生日礼物的座钟。可怜的孩子被警察抓住了，他的母亲也不去认领。孩子只会说，他爱铎克，他要给铎克一件生日礼物。读这一段，真地让人十分感慨。一个心智有障碍的孩子，都知道铎克对他好。更不用说普通人了。全篇最后的高潮是整条街都动员起来，要给铎克一个生日派对，大家借这个机会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心，人都是相互作用的。善良，睿智的铎克，受到大家的爱戴，所以大家要一起来回报他。

名为餐馆实为妓院的老板娘朵拉。作者并没有把她写成社会丑陋的一员。相反，瘟疫饥荒的时候，朵拉带领那些女孩们嘘寒问暖，给需要的人家送吃送喝。每回各种地方捐款事由，朵拉总比一般的商家捐的多。所以这条街上，人们没有鄙视她们这些女孩。还有杂货店的华裔老头李宗。也是一个有意思的存在。他并没有不卖东西给穷人，他赊账给这条街上的所有邻居街坊。

住在存储仓库里的马克与那几个大男孩们。他们可以说是被社会遗弃的底层人士。没有像样的住房，没有稳定的工作。原先李宗老头存储鱼料杂物的屋子，让给他们几个居住了。没有规定的房租，仅要求他们今后在杂货店不要随意拿东西不付钱就可以了。这几个人，在外人看来相当落魄，但过得还是有他们自己的想法的。书中有几章描述他们去抓青蛙的事件，特别逗趣。原本计划去抓几百只青蛙，来赶上铎克实验室的订单。他们没有车，借了李宗平时不用的旧卡车。车开不动，他们就动手修车，四处撬零件。也居然把这辆没有车牌的破车开到了抓青蛙的池塘。书没有正面写他们的贫穷潦倒，但叙述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住所原本是仓储间，用的都是人家丢弃的家具，但他们用心地装饰成他们自己的家园。他们喝的饮料，是其中一人在酒吧打工攒下来的。每个客人走后，他把酒杯里剩下的都汇聚在一个大罐子里，这就是他们喝的百家汇鸡尾酒。而且还特别享受，因为每天带回来的都不同味道。他们抓了上千只青蛙，本来是可以卖给铎克的研究客户，大家都挣点钱。结果他们惦记铎克的好，想在他的实验室给他开一次派对。喝酒取闹，不仅砸了铎克的留声机，还破坏了不少他的实验室仪器等等。造成了一场灾难。唉，他们的动机其实是想给铎克和大家一些快乐，但失控了。

铎克回到家后，看到一片狼藉，毁坏了那么多东西，确实很生气。但马克告诉了他为什么后，他给了马克一记耳光，算是泄愤的报复。但还是原谅了这一帮混小子。因为他理解马克和那一帮大男孩。事后他有过一场段很感慨的话。“我们所钦佩的人，善良，慷慨，开放，诚实，理解和同情。这些品质常常伴随着我们在社会上失败。而那些我们讨厌的特征，敏锐、贪婪、卑鄙、自负和自私。却让他们在这个社会上成功。虽然人们钦佩前者的品格，但众人还是喜欢后者的结果。”铎克说这些是什么含义呢？马克与那帮小伙子，在世俗意义上是社会的失败者，生活在社会边缘的一群人。但他们善良，诚实，一片好心，是一群好人，虽败犹荣，活得并不可悲。

罐头厂街还有一些居民，都是底层的百姓。有住在废弃锅炉里的，有睡在废弃管道中的。还有自己修的船里面的。他们表现出的并没有那种无家可归者的悲凄绝望，反而是淡定的顺其自然。整篇故事也说不清有特别的主人翁，罐头厂街的众人就是故事的主角。情节也没有太清晰的脉络，每个人的故事都有让读者思考回味的地方。

书的最后是铎克的生日派对。鉴于第一次开派对的失败，马克这次谨慎多了。他几乎是邀请了整条街上的人们参与，但对铎克本人保密。希望是一次对他的大惊喜。看大家的准备，我们就能先想象各位的情绪。朵拉的女孩们亲手缝了一条各种布料拼接的被子，马克和小伙子们给铎克抓了21只野猫做礼物。李宗带来了好几尺长的鞭炮。几乎大家都准备了点什么他们认为是特殊的礼物。铎克早从大家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风声，他很感激街坊邻居们的好意。于是，他从远处的店里买来了大量的牛肉，饮料和各式宴会的食品。预先把家中易碎的物品锁到了仓库。他也想让大家有个美好的时光。这一次的宴会是成功的。整条街都卷入了。他们吟诗，唱歌，跳舞，喝酒，吃肉。甚至连巡逻的警察也加入了狂欢，在他们心目中，罐头厂街就是美好快乐的地方。因为大家彼此关爱，就像一个大家庭。

当众人散去，铎克收拾屋子。他很感激这条街上的人们。读到最后铎克抹去眼角不自觉流出的眼泪，我也觉得很温馨。那些生活在社会边缘的人们，他们也许没法办一场很豪华的派对，但那一片心，那一片情，永远都会留在大家的美好记忆中。

这部书，写的是作者生活熟悉的地方，人物很多也是有具体原型的。书的扉页上写到：献给Ed Ricketts。 这位就是实际生活中的海洋生物学家，在蒙特雷他有一个海洋生物实验室。他给了作者许多灵感与启发。那条街过去不叫“罐头厂街”。但因斯坦贝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成名，现在就叫这个街名了。这篇小说，故事性以及人物刻画都不能说是他最上乘的作品。可它别具一格，淡淡地象一首美丽的散文诗，有很多可以回味细想的地方，是人生的感悟，有启迪的意义，从这点看，是值得读的一篇小说。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