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清汤面

雨堂杂谈

图片来自网络

我十二岁那年跟随父亲转到县城上学。父亲在工商局上班，我就住在他的宿舍里。

局里食堂早上开饭很晚，父亲就给了我一点钱，让我自己去街上买早点吃，这样上学就不会迟到了。

早点也没别的，就是豆浆油条，还有黄粉和豆腐。一般都是用从家里带来的煎饼，卷上一根油条，边吃边走，等走到学校，煎饼刚好吃完。有时买上一点黄粉，换换口味。

工商局附近有一个饭店，看起来并不起眼，里面上下两层，上面是雅座。楼梯扶手磨得很滑，黑不溜秋，看样子很有些年头了。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就是当时县城最好的饭店了。县长招待客人也只能在这里。爸爸是否在这里吃过饭我也不知道，即使吃过也不大可能带上我这个小娃娃的。我只知道爸爸的同事常从这家饭店要来几个菜，在办公室里小酌。他们偶尔也会夹上一块肉、一口菜塞到我嘴里，真的好美味啊，我至今依然能清晰的记得有一道菜洋葱炒肉丝很好吃，就是有点甜我不太习惯。

我早上上学路过那家饭店的时候，有时会走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吃得起的早点。菜价都很贵，我当然买不起。唯有一个清汤面很便宜，一碗只要7分钱，我就试着要了一碗。

果然是清汤面，就是一碗煮挂面和几根青菜叶子，但味道十足，有很多葱花，被油呛得香喷喷的，对我来说，是难得的美味，比妈妈做的少油无盐的饭好吃太多了。

每天早上，迎着凛冽的寒风，边走边啃干煎饼的滋味是很难受的，于是我每隔些日子就去吃碗清汤面，改善一下生活。热乎乎的面汤下肚，身上顿时暖和许多。

那段时间，你常能看到这样的一个场景：楼上雅座里坐满达官贵人，在那里推杯换盏，大快朵颐；楼下，大厅里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十二岁的小男孩，桌子上只有一碗清汤面。

有一天早上，天气很冷，我又走进这家饭店，照例买了一碗清汤面。就在我狼吞虎咽的吃面的时候，一个女服务员走到我跟前，轻轻的问我：

“你每天就一碗清汤面，够吗？”

我正吃的津津有味，突然被人打扰，很不乐意，心想，不够又如何？我就这么多钱了！再说了，够不够又关你啥事？你能再白送我一碗不成？我白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观察我很久了。

那时太幼稚，不谙人事，要是搁现在，有美女关心，求之不得呢。

她的年纪大约十八九岁，样子非常好看，我从她的目光里，能够感受到一种母性的柔情，但也仅此而已，当时我只有十二岁，对我来说，她是个很大的女人，不大可能产生什么异样的感情的。

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感到很不自在，就把碗端到墙角的一个桌子上吃。她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仍然静静的看着我。

她不会知道我的早餐预算其实只有6分钱，这是当时两根油条的价钱，吃7分钱的清汤面其实已经超标了。

吃完后，我背起书包扬长而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她是否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注视着我？

那时在饭店吃饭不是吃完再结账，而是要先买牌，所谓的牌就是竹子刻的长条形的东西，上面有不同形状的锯齿和凹槽，代表各种菜。然后拿这个牌去厨房交给大厨，厨子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菜了。

但是后来我去吃饭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在厨房门口挡住了我，不让我进去，让我在门口等，然后从我手里拿走那个牌，转身进了厨房。

一会儿她从里面出来了，端给我一碗面。这面跟我以前吃的面大不同。面里有两枚小肉丸，几个鹌鹑蛋，还有少量我最爱吃的膘、乌贼和翠绿的菠菜。

这个面我知道，是另外一种面，叫做杂烩面，要两毛八一碗，我根本吃不起，从没考虑过它。

我虽然有点诧异，但并不认为是厨师搞错了，因为我的这碗面里肉的数量比别人的真正的杂烩面要少许多。也许是厨师给别人做菜时剩了一点，厨师就放在我碗里了吧，我想。

吃的时候我尽量控制自己慢慢吃，一点一点品尝，生怕几口就吃光了。我在农村长大，从没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人世间竟然还有这等美味是我想象不到的。

以后每次去吃面，基本上都差不多，只不过面里的肉或多或少，面都是一样多，菜和肉有时多点，有时少点，有时两个丸子，有时三个，平均下来差不多是半份杂烩面的菜和肉。

时间长了，我以为清汤面就是这个样子，就应该有点菜和肉，直到有一天，那个女服务员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去端面，才发现我的面又变成当初的清汤面，面上除了几根青菜叶子，啥也没有了。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都是那个大姐姐在照顾我。她不能送我一碗面，只能在我的面里加点料。

但我当时心高气傲，没有一点感恩之心，以为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的奉献，从没对那个大姐姐有一点感谢的意思。

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只是一个服务员，是饭店最底层的工作人员，她是如何跟厨师交涉的？她又是怎样说服厨师做出这碗豪华型的清汤面的？

我不得而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长大以后，每当想起这件事，心中总是很内疚。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最好的中学，赣榆县中学，就不去那家饭店吃饭了。因为学校里有食堂。学校里的食堂也非常好，好到什么地步呢？校方不允许食堂赚一分钱，厨师和工作人员的工资都是财政拨款的。有一次校方通过审计，发现食堂竟然有少量盈利，就给我们在学校就餐的学生发放就餐券免费就餐，通过这种方式把仅有的盈利全部返还给就餐的学生。

这样的好事现在不会再有喽。除非是我当校长，或者是在我开的公司里。

后来，我在报纸杂志上看到好多类似的文章，大致上都是在某个小饭馆吃饭，老板娘或者老板娘的女儿在他的面条里多放了点青菜，还有个人说青菜是给他埋在面条下面的，为此沾沾自喜，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其实不过是一种意淫而已，他的菜未必真的比别人的多，就算多了几根青菜叶子，又能如何？跟我的经历是没法比的。

现在县城里最好的饭店叫赣榆宾馆，前些日子我去吃过一次饭。真是极尽奢华，食不厌精。华丽的就餐环境，精美的菜肴，简直就象一件件艺术品，让人不忍下箸。

我现在虽然有了点自己的事业，生活水平跟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却轻易不敢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生活水平反而下降了？

现在的我，虽遍尝山珍海味，生猛海鲜，却依然忘不了当初的那碗清汤面。

那碗温馨的清汤面，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温暖了一个少年的心。。。

2012.03.09 李雨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