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雷亚光

高大的箭杆扬树整齐端直地耸立在宽阔柏油路两旁。一行行茁壮、枝繁叶茂。沿着林荫遮蔽的这条平坦大道，就来到了山川秀丽的枣园村。

阳春季节。从农田基建工地收工回来，我接到了公社的招工通知：录取为西安铁路局宝鸡电力机务段。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日，第一招待所洋溢着一片欢歌笑语，被招收的男女青年愉快地和亲友们话别。为我送行的七、八个知青和依依不舍，何竹梅高兴的说：你到铁路上，可不要辜负贫下中农的希望，要好好的干呀。＂这下你可成了工人阶级的一员了。＂付润平笑着说，依然象大姐白芝兰握手微笑的说：到了那里，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席政严肃地拿出签着全体枣园知青名字的红旗，大声地念：赤心热血为革命，不忘己是延安人。然后赠送给我。爸爸妈妈在一旁也不时嘱咐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要经常给家里写信。然而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心里觉得一阵难过，只是默默的点头。真挚热情地知青挥手向我告别了，他（她）们坐着北京知青王海鹰驾驶的三轮摩托车远去了，父母也乘最后一班公交车走了。

陡然，我感到一阵寂寞，仿佛失去了所熟悉的一切，我站在路边久久凝视着正前方雄伟高大的宝塔山，不禁感慨万分、思绪如潮……

是什么？多情？还是留恋？这难忘的回忆之夜。

前进型火车头，汽笛长鸣。田野里麦苗青绿、油菜花黄、分外妖娆。列车奔驰在陇海铁路上，宝鸡富饶美丽的秦川，南边是雄伟的秦岭山脉，北边是辽阔的莽塬。渭水宛如一条玉带蜿蜒流过川道。公路、铁道横跨于渭河南北之间。宝成、宝天这两条铁路线，从宝鸡火车站分别伸向远处的崇山峻岭。

这里是工业、交通重要的城市，是农业主要的产粮、棉、油地区，也是我将生活工作的地方。

七月初，我分配到工厂当车工。于是新的生活开始了，我第一次站在车床前，为电力机车旋制配件，感到多么自豪，因为我觉得这是一项既严肃又认真的工作，一个真正的现场工人。

当然，新的环境并没有使我忘记过去的生活。我依然怀念故乡，每当工作之余、夜阑人静、河边散步不禁回忆家乡亲人、熟悉的朋友、火热的生活，延安枣园的山山水水不时呈现在眼前……

一九七三年三月，我和同学们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伟大的号召，到枣园大队插队落户。

这天，爸爸一边帮我打捆行李一边告诫我：下乡后要多多向农民伯伯学习，他们是你最好的老师。我很高兴地表示愿意去那里，迎着初升的太阳我身背行装走向集合点。

来到学校，彩旗飘扬、锣鼓喧天、标语口号、真是热闹。市委领导和老师把一朵朵大红花戴在每个下乡青年胸前，并赠纪念品。告别了家长、老师、城市，十几辆披红挂绿的汽车，满载着兴高采烈的男女下乡青年，奔赴市郊的枣园、万花、桥沟、柳林、河庄坪公社。

我和同学来到了具有光荣传统的枣园，大队支书代表全队社员热烈欢迎我们。几个社员帮我们拿行李，带我们住进了一棑｀干干净净的石窑院，还安排好知青灶房。

这几天风和日丽、春意盎然，支书领我们瞻仰当年毛主席住过的窑洞、小礼堂、作战室、讲话台、幸福渠、二连山。讲了毛主席党中央在延园的革命实践，回忆了枣园大队村史，领我们到前川后沟观看了大田山地。

我们每人都分到锄头、镰刀、背绳等劳动工具。和社员们一起早出工晩收工，同甘共苦辛勤劳动，逐渐熟悉了社员群众，大家都深深地爱上了枣园的一山一水。

在知青大院里，一棑整齐干净的石窑，就是我们的宿舍、灶房。旁边是大队粮食仓库、幼儿园、小学校，对面是大队磨房、机修组、拖拉机棚。文化室是大队开会、娱乐的地方，这是省市地委对枣园的关怀，大队建起的礼堂。大队集体财产、化肥、农具都在这儿。

前村，有一个石碾、石磨常常有社员套着毛驴碾米磨面。礼堂大墙壁上是团支部的黑板报，延园围墙边有一条青石铺的小路，幸福渠旁、水草绿茵、柳树浓荫，潺潺渠水通过小石桥，穿过一片枣树林，又流过郁郁葱葱的大田、长流不尽、直向远方。

傍晚，收工回来二连山上松柏苍劲挺拔。一条条山路、一棑棑窑洞、一盏盏灯火、家家户户、冉冉升起炊烟。鸡叫狗咬、牛羊欢跳、赶马车吆喝声、拖拉机轰鸣声、娃娃们的嘻闹声，交织成乡村特有的音响。延园梨树花开的郁香，庄户人家窑里飘来饭香、从地里吹来阵阵清凉气息、半空中雾罩烟气，还有浓厚的粪土气味，这使人闻到乡村特有的滋味。社员们肩扛劳动工具，手提饭罐。有的从山上捎回一背干柴，有的从自留地里带回一筐蔬菜，也有从磨房把给自己磨好的面扛回去，这有呈现出乡村特有的景象。

清晨，前岇上传来一阵阵宏亮的钟声。天还没亮社员们就陆续出早工了，从这时起，整个山庄开始了一天的劳动生活，太阳刚刚升起前山后沟，不时听到几个小伙子吆喝：噢，要饭了。到了谁家门前，婆姨们或是娃娃就把不同的饭菜罐递给送饭的人，这是因为还有不少强劳力在七八里远的山上锄地，所以送饭的小伙子早早要了饭，是为了让他们吃上热乎乎的饭，然后一块随大家劳动。歇响的时候队长就扯着嗓子：噢，歇响了。这时青壮劳力都放下锄头。有的用羊肚子毛巾擦擦汗，有的端起饭罐喝几口清米汤，也有的小伙子和老汉坐到树荫下美滋滋抽旱烟，大家有说有笑，可真红火。粗犷憨厚的社员们，长年累月经受风吹日晒，黑里透红的胸膛强壮的体魄，他们是真正心灵最美的人！

一九七三年六月九日，敬爱的周总理陪同越南黎笋、范文同到延安来了，消息传来全村男女老少无不桭奋高兴奔走相告。这一天我们枣园民兵连全副武装，乘车到延安飞机场，列队热烈欢迎周恩来总理，总理神采奕奕非常精神，他穿着短袖白衫，面容和蔼可亲频频招手，这是多么难忘的幸福时刻啊。总理在延安22个小时，还来到枣园看望当年在枣园住的老人，他老人家非常关心枣园群众生活，他向大队支书公社书记寄予厚望，深情的说：三、五年改变了老区落后农业面貌，再回来！可谁知道敬爱的周总理身患重病，日夜操劳延安人民过上幸福生活。总理就要走了他老人家站在飞机高高的弦梯上和围上来的延安群众握手，激动的人们满含热泪不愿离开敬爱的周总理，飞机就起飞了总理还在久久地向老区人民招手告别。

我们知青都分派活了，老朱小学教书，席政抽到公社西河改道指挥部通信报导，我和小刘小高去西河改道出民工。西河改道是公社规模大的水利工程，上千劳力在小砭沟、邓家沟、扬崖、磨家湾安营扎寨。我们枣园队和附近几个生产队编成一个连，时间一长大家非常熟悉了，我队知青高延安每天拉土方超额完成指标，受到公社指挥部表彰。整个工地处处红旗飘、醒目标语远近耸立，工地上高音喇叭不断播放新的工程进度，水拉土革新、开山放炮邓家沟半个山劈开了。我们几个知青虽然很累受苦，但很快就习惯了。什么样的活都能干了，拉土、打石头、背石头、打炮眼、提泥包…为了护河堤在汛期前全部完工，我们常常搞夜战。晚上工地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清河底的活很累全是石子挖也不好挖铲也不好铲，在水里一泡十几个小时。年底小砭沟、邓家沟工程终于胜利竣工，庆功大会召开了苗总指挥慷慨激昂作总结报告，表彰先进宣布工程暂时放假，来年开春后再干上游一段。回队后我们继续参加农田基本建设。七四年五月八名北京知青冲破重重阻力来到枣园，我们知青小组壮大了，再教育小组专门召开了欢迎新伙伴座谈会。知青大院真热闹天天欢歌笑语，给小山村增添了令人愉快的生活。我们每个知青都是基干民兵，半自动步枪整齐的挂在窑洞里。我们又是生产上的主要劳力，果园、大田、菜园、猪场、科研站都有知青。正是春耕生产大忙时，后沟的羊群生了三十几只小羊羔，队长让我去喂养小羊羔，活蹦乱跳小羊羔洁白可爱，我十分喜欢小羊倌工作，一天我发现几只小羊躺在地上不动，不吃也不喝，仔细看它们鼻子堵塞，嘴角长了许多疙瘩，仅仅两天就有好多只小羊羔发病，接着死了两只，这怎么办呢？我很着急中国农业科学院老王和我给小羊羔打了几天针，我又做了米茶灌了几天，然后用手给小羊鼻子掏通，经过几天精心喂养，小羊羔病全好了，终于又活蹦乱跳了。我每天割一大梱青草和树叶喂它们，再放出来拦一下午，这群小羊一天天长大。任务完成后，队长又让我去拦几头老牛和牛犊。

知青小组在集体户里锻炼成长，每逢十学习日大家都很愉快，有时在宿舍学习、讨论、谈体会，有时在延园散步、活动、讲故事，还有时我们在集体户自留地里，种菜、施肥、翻整土地。我们轮流做饭、拉水、烧火、磨面、干家务活，还养了两头大肥猪。集体户锻炼了我们每一个人，不管是谁有了病或有什么困难，大家都争先照顾热情帮助。那年小刘的胃病犯了，疼得几天不能下地，小李和小王就给他做点容易消化的饭吃，有几个同学还从家里给他带了水果。北京小张有次病了，社员姚大妈常去照顾她，给她鸡汤面条送去，让她的身体很快恢复了健康。集体的温暖增添了大家的干劲和凝聚力。小高和小何搞起了科学种田的试验，小陈和玉东研究开发沼气，老朱、小伍领着基干民兵开展练武活动，付其英利用学习日给知青们教唱歌曲，白芝兰是个热情、直爽、活泼的人，小学校放学后常常可以听到她动人的歌儿，她象个大姐很关心我们，我们见面总爱开玩笑，大家在一起聊天、一起学习、一起干活心情特别愉快。每到吃饭时我们几个总爱凑在一起，端着碗边吃边聊吃完饭才各自离去。那是山上野杏树刚刚结果的时候，我拦牛回来摘一书包绿杏，几个女同学都来抢着吃，白芝兰也喜欢吃我就说：山上杏树多着哪，一棵比一棵好吃。她问道：那你出去是咋拦牛的？“我把牛往沟里一打，就可以自由自在去树上摘杏，去泉水旁或石崖边看书，只要牛不往山地去吃庄稼，不往远处跑我就不用上山下坬。

这些牛都很听话，那两头小牛犊可爱好玩，金黄色的是那头老牛的，深红色的是那可怜的常常叹气黑母牛的。这两小牛犊一进沟你追我赶活蹦乱跳。响午我吃罢干粮喝一口行军壶里的水，躺在平整的绿茸茸草地上，身旁绿树成荫仰望蓝天、白云、青山、耳听泉水叮咚，四周一片静悄悄真让人惬意舒畅，美美地睡一觉，醒来再看那两小牛犊已在自己妈妈跟前吃奶，这些牛和人一样受一辈子苦，也该享受晚年好光景了。”“真有意思，太美了”。白芝兰津津有味的听我说罢，竟要和我一块去，当然我沒有让她去，我知道她瘦弱身体是受不了这一天跋山涉水的辛苦。

盛夏，山上川地金黄色的麦子熟了。社员们投入三夏大忙中，割麦子可真辛苦烈日当头天气闷热，不一会大汗淋漓麦芒扎的人生疼，麦地里有割麦的、有捆麦的，这个活路不但镰刀要锋利，而且要会使用好镰刀，才能割的又快又整齐。几天的奋战我们脸晒黑了，皮肤脱了一层皮。山上的麦地更不好收割，麦子长的短而稀也不整齐，产量不如川地的高。天不亮就要上山收割，早饭响午饭都在地里吃，中午太阳晒的人简直喘不过气来。戴着草帽光着膀子还是热的人受不了，我们不停的收割。送来的水也喝完了，尽管很累可我们几个知青不甘落后。歇了响一直干到夕阳落山，望着身后割倒的麦子，这不正是农民们一年四季的千辛万苦吗？

打麦场上运回来的麦梱要围成大垛，麦穗朝里顶上盖成伞形。这样就是下雨也不会淋湿麦子。场上的脱粒机不停地响着，我们几个小伙子轮换上去脱粒一干就是好几个小时，尘土飞扬天气干燥闷热，浑身上下粘满泥土麦桔。为了及时抢收麦子不仅白天干，晚上也搞夜战。付润平、席政我们几个总是烂棉袄腰里缠根绳，劳动也不怕脏。同学们说：你们真的和社员一样了。深秋，正是庄稼收获的季节，鸡刚叫第一遍，我和席政就起来了，拿好背绳穿上烂棉袄，出了门天还不亮，冷风迎面吹来瑟瑟发抖，我们俩一步步向山上的小路走去，半空的月亮就在山梁上照着，四周静悄悄低头一看背沟里黢黑，只有眼前这条路还能看见，圪梁上的糜子地里拢着一堆一堆的糜子，象藏龙卧虎一般。我们各自走到结满白霜的糜子堆前，顾不得冰凉手冻开始整背子，背起沉重的庄稼往前川场院走去。我们第二趟上山来天已大亮，一轮红日冉冉从东方升起，天边灰暗的云象潮水般隐退，山头上太阳照的辉煌灿烂，迎着初升的太阳我们又一次背起庄稼，远处传来牧羊犬的吠声。

我住在张宏斌家的上窑，大队有线广播让我负责，所以这里又是宿舍又是播音室。为了家家户户的广播都能听到电台声音，我不辞辛苦跋山涉水、栽杆架线，有的社员家喇叭坏了我就给他们整修好。那个时期正是掀起农业学大寨的高潮，公社刘书记特别要我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开始播音，并且每天晚上小闫、小刘、何竹梅、蔡玲进行写稿广播宣传。

这一年春节到了，大队团支部、党支部和我们知青小组联合组织文艺宣传队，我与北京知青王海鹰棑练的是相声节目，还有好多表演唱，最精彩的是歌舞《洗衣歌》，老朱、付其英组成小乐队、白芝兰、薛烈梅、何竹梅、芦宝延、陈卫晋、老玺、蔡玲、闫莉都是这个宣传队文艺骨干和多才多艺的积极分子。我们还自编了不少反映知青和民兵等题材的文艺节目，地区文化馆同志亲临现场指导，大合唱、表演唱、舞蹈、快板、相声，还有诗歌诵、大秧歌真是丰富多彩。

大正月里，锣鼓唢呐、乐曲歌声、大秧歌队、热闹非凡我们给社员表演，还向附近部队战士倾情慰问演出，文艺汇演非常成功受到了社员、战士们的热烈欢迎。那些日子我们闹元宵、开联欢会，整个枣园都是欢乐景象。我们枣园的年轻人，不仅是个文艺宣传队在生产上也是突击队。农田基本建设工地需要大量炸药，队上要我承担造炸药的任务，于是我和伙伴们用硝酸铵化肥、锯沫、柴油，经过压、筛、炒、拌料加工，按比例进行配方，成功地解决了工地爆破问题。阳洼沟两座大坝建起来了，幸福坝加高了，稻田也平整完了，西河滩农田水利会战又开始了。工地上知青和社员们奋战在一起，你追我赶热火朝天，隆隆炮声响彻云霄，阵阵信天游回荡田野。勤劳的人们正是以自己的热汗，改变了山村旧貌。一个美好、富饶的新农村，必然要来到！

又是一个春天来了，大路旁白扬树开始发芽长叶绿意盎然…凝望毛主席住过的窑院，二连山上的松柏，幸福渠畔的小石桥，我告别了枣园。集体户的伙伴们也将要离开，留下的是一片乡情画意，还有久久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