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沈默

他已经习惯了让护工把他像沙袋一样从轮椅上搬到床上，再从床上搬到轮椅上。吃东西也越来越困难了，嚼咽食物成了件困难的流程，有时食物还会从嘴角漏出来，他只好慢呀慢地放下手里的物件，颤抖着取餐纸擦擦，那不是擦而是胡乱地抹一下。他的两腿已经死了，再也无法行走。他躺在床上，每天检视着自己的肌体是如何一部分一部分地衰亡的。今天到哪儿，明天到哪儿，步步为营，逐段摧毁。这比快速死亡要残忍的多。把持不住自己情绪的，简直能把人逼疯。

每天清晨醒来，涌入头脑的第一个念头总是小心翼翼地告诉他时间已无多。可自然界对他的吸引力就像他第一次看见时那样强烈。终于得愿如偿生平第一次有充分感受自己身体的机会了。而以往匆忙的生活却一直没有允许他这么做。

对于护工的照顾，开始时便便扭扭。特别是那种作为绅士最不愿意接受的身体裸露的照顾，随后竟释然了。他感觉到依赖别人的乐趣，当给他翻身或给他后背挠痒痒时，他是那样的惬意和享受，他闭上混浊的眼睛陶醉其中，一切都显得习以为常。就像回到婴儿期，被扶起床，再被抱到轮椅上，再被推到阳台上看外面的风景，忙碌的人群。如今，他又重拾起儿时的那份荣享。

记得不久前他曾对我说：“用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了＂。我笑了。‘唔，想到这一天快要到来，它令我很烦恼”。为什么？我问。“因为这是失去自理能力的最后界线，我得努力适应它。我会尽力去享受这个过程的。享受？是的。不管怎么说，我又要当一回婴儿了。这想法真是与众不同。是啊，我现在必须与众不同地去看待人生，要慢慢地面对它。我不能外出享受和煦的阳光和甜蜜的微风，不能去购物，不能料理银行帐户，不能倒垃圾＂。言毕，他竟像孩子般大笑起来。或许，要找到人生意义的关键就在于不用倒垃圾的那一刻。看着他的样子，我释然了。

一有空，我就去看他，一个即将垂死的人。每当我与他在一起时，仿佛处在一种时间的异常状态中。我总是仔细观察他的病情变化，看到他手腕到肘部的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而且松驰得像一根熬汤的鸡骨头上悬着的鸡皮。他坐在轮椅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常常靠微弱的“啊’声招呼护工。我问他是否会自哀自怜？“有时候会的。他说，每天早上是我的悲哀时光一一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不公平，老天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真希望让我继续健康的活下去，直到看到我的儿子大学毕业，然后找到一份挺不错的工作和女友，然后……如果再给我几年康体，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他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移动着手和手指一一一一切不能动弹的部位一一一然后为自己失去的感到悲哀。悲哀这种缓慢，不知不觉的死法”。接着他又说：＂随后我便停止这种思维的哀叹。这么快？是啊。需要的时候，我就放纵一下自己的情绪。每天早上，就一小会儿，掉几滴眼泪就完事了。

接着，再想生活中仍然很美好的东西。比如，爱与关怀。想到你又来看我。看着自己的躯体慢慢地萎谢，得确很可怕。但它也有幸运的一面，因为我可以有时间跟人说再见。他笑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的。若拒绝衰老和病痛，那他就不会幸福。因为衰老和痛苦总会来，你若为此担惊受怕，却又拒绝不了它，那还会有幸福吗？当我应该是个孩子时，我乐于做个孩子；当我是个聪明的老头时我也乐于做个聪明的老头。我乐于接受自己赋予我这一切的权力。如今，衰老和失能让我参透了人生。在生命无多的日子里，恭恭敬敬地体验死亡的来临，这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课。如果早知道面对死亡可以这样平静，我们就应该对人生最困难的事情一一与生活讲和。讲和不是向平庸靠拢，而是一种境界＂。

我恭敬地注视着轮椅上的他。时间在飞逝，我明显地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出他的倦容。他需要回到床上休息。我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来试试，我照着护工的话，探过身去將前臂插进他的腋下，用力往自己这边拖，就像拖一根圆木一样。然后我站直身子，把他慢慢挪放到床上。通常，当你把一个人抱起来时，对方会紧紧抓住你，但他做不到。他几乎是死沉死沉的。我感觉到他的头耷在我肩膀上一颠一颠的。他的身体犹如一个湿面团紧贴在我身上。“哼…＇他轻轻地呻吟起来。就这么抱着他的一瞬，我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我感觉他日趋枯竭的躯体内的死亡种子。在把他的头放上枕头的那一刹那，我十分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时间真的是不多了。